建康。
东郊。
初夏风已微热,夹杂数声幼蝉低鸣。烟波浩渺,连绵十里的九曲青溪前,林立着皇亲贵戚的琼楼玉宇。
被征为护军将军、领石头戍军事的庐陵王萧续方自藩国还京,王宫前满是来往仆役,脚不沾地的从马车里搬运行囊财物,搀扶家眷姬妾,一派忙乱热闹。
萧续自骏马而下,脸上蓄了一抹胡须,已失却少年神气。他仰头四顾阔别多年的庐陵王宫,眼中感慨万千。
“哇!哇!”姬妾怀中的幼子忽然哭起来,震天动地。
“还不快抱走!”萧续没好气的斜了一眼,快步踏入王府。
录事参军谢宣融跟在他身边,递上一封书奏,“邵陵王长史,安东亭侯王冲有礼单来贺殿下升迁。”
“王冲?”萧续坐到案前,微微一愣,“是新安穆公主的儿子?”
“正是,他本乃殿下表兄,如今又有意前来归附,殿下何不趁机把他从邵陵王那儿要来?”
萧续深以为然,“如此就让他转任庐陵王长史。。。”
“殿下。”一个小厮慌慌张张的跑进殿内,“殿下,河东王萧誉求见。”
萧誉是昭明太子的次子,萧续的亲侄儿,自然不同旁人,萧续当即抬手道,“快请他进来,歌舞酒宴相迎。”
“五叔。”萧誉蹙着眉心快步而来,阻止道,“不必酒宴,侄儿此来,是有要事想与五叔商议。”
“哦?”萧续看着眼前未及弱冠的少年,虽想不出他能有何要事,却顺着他的意思点头,吩咐官吏侍者道,“既如此,你们都下去吧。”
殿中转眼只剩叔侄二人,萧续这才问道,“我听说贤侄已转任南徐州刺史,怎么还淹留在京?”
萧誉握紧手心,坐于左侧案后,“侄儿三五日内便要启程,是而更加急切。”
萧续被他勾起好奇心,不由追问道,“究竟何事?”
萧誉神色既怒且疑,还带着几分诡异的痛恨,“想必五叔也知道,当年我父昭明太子之死,颇有蹊跷。侄儿这些年多方打探留意,终于发现端倪,所以来与五叔商议。”
他顿了顿,继续道,“从前至尊身边有个叫俞三副的宦官,颇为得宠,此人长袖善舞,与诸多权贵都有往来,更与东宫宦官鲍邈之甚为亲近。后来六叔机缘巧合,从鲍邈之口中得知东宫冤情,转而禀报三叔。岂料隔日俞宦官便暴病而亡,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其后侄儿大觉有鬼,便派人暗自跟踪所有曾与俞三副亲近的宦官。那俞三副的义子原安,如今是至尊身边宠宦。可侄儿前些日子发现,原安在西城所居大宅,从前竟是七叔的产业,由七叔手下近侍暨季江先送与俞三副,后送与原安。。。这不得不让侄儿疑心,此事与七叔有关啊!”
“什么!七官?”萧续难以置信的睁大双眼,又惊又诧。
他站起身来,左右转了两圈,才问道,“贤侄可曾将此事禀报太子?”
“不曾。”萧誉轻轻摇头,言之凿凿道,“因为侄儿疑心,是太子与七叔合谋,害死我父。”
这如平地惊雷般的话语劈的萧续一时缓不过神来,“贤侄,此话从何说起?”
萧誉直视着萧续,一字一句道,“否则侄儿能查到的事,太子为何查不到?”
萧续回过神来,连连摆手,“不,不。。。绝不可能是太子所为,我与太子是一母所出的同胞兄弟,深知他的为人,他绝不可能谋害自己的长兄。”
他未及深思,便赶紧安抚萧誉道,“这样,贤侄先莫打草惊蛇,继续使人盯紧原安,我则往东宫禀报太子,共同商榷。贤侄只管安心出京,此事若真是七官所为,我必不饶他!”
“那侄儿先谢过五叔了。”萧誉拱手起身,“侄儿告辞。”
萧续摆手召过侍从,“来人,送河东王。”
萧誉走后,录事参军谢宣融快步而入,方才他隐在殿外,已将里头情形听了个七七八八,此刻便道,“殿下相信河东王所言么?”
萧续先是点头,又缓缓摇头,“事关重大,不能听人片面之词,自乱阵脚。这样,你速派几个得力的兵士,一面在京中详查,一面到荆州去,看看有何不妥之处,多少先抓些把柄,以防不测。”
谢宣融拱手领命,“是。”
萧续抖了抖袖袍,快步而出,“备车!去东宫!”
台城。
车马隆隆,停在高大巍峨的东华门外。
萧续并不急着进东宫,而是缓步慢行,抬眼望向修葺一新的万间宫阙。
玉殿朱楼巍巍连天,不见其始,不知其终。虽较之广袤天下,仅为弹丸一隅,可若久居其中,恐将以此作江山,无复知忧知惧。
“年还乐应满,春归思复生。
桃含可怜紫,柳发断肠青。
落花随燕入,游丝带蝶惊。
邯郸歌管地,见许欲留情。”
柔婉妩媚的歌声随着丝竹清音,缠绵飞绕出东宫,落入萧续耳畔。他不禁蹙起眉头,急急走入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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