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夜风好似一凉一暖两张纸,裁成细细的长条,再纠缠混合起来,吹得人忽冷忽热,不知寒暑。
路上行人渐稀,月影清亮。
昭佩搂住双肩,沿着蒸水河畔缓步而行。
蒸水的雾气由淡转浓,如温酒热茶时的云烟,浮动缭绕,迷人眼帘。
昭佩踩着微微起伏的桥面,只觉身上越来越冷,眼前越来越模糊,她把冰冷的指尖伸进纱笠中,欲揉酸涩发胀的双目。
“呀!”可惜尚未触到眼帘,昭佩便撞上个行人。她瞪着迷离双目,才勉强借着朦胧月色看清熟悉的轮廓,“智远?”
“是,是我。”智远温柔的环住她,轻轻拭泪,“夫人因何落泪?”
“泪?”昭佩看着被染湿的僧衣,眼前缓缓清晰–––原来那不是蒸水的雾气,而是她的眼泪。
智远不安的望着昭佩恍惚的神情,“夫人有何伤心事,不能对贫僧言说么?”
“伤心事?”昭佩按住石桥粗糙冰冷的栏杆,盯着水中那轮明月,忽而轻笑,“倒不算什么伤心事,不过在府中看见亡夫牌位,所以落两滴泪,略尽哀思罢了。”
可惜她落于水面的凄恻眼波,并不似话语般轻巧。
智远轻叹着,与她共看水中月,“夫人可知,蒸水为何常年起雾。”
昭佩搂住他的腰,紧紧依偎着汲取温暖,“传说,是为了掩盖河中金沙。”
智远微微摇头,“战国时,有一对青梅竹马的夫妻,恩爱异常。后来坐船路过蒸水河,正遇上风浪,将船打翻,男子永沉河底,女子却被船夫救起。自此后,女子日夜痴望蒸水河,泪流不止,落入河中,化作这如蒸水气。”
“后来呢?”
“后来,她的眼睛就看不见了,她的夫君,也没有回来。”智远抱紧昭佩,声色愈发温和,“沉舟可补,覆水难收啊。”
“是啊,覆水难收。。。”昭佩喃喃重复了这一句,就忽然笑起来,如梦初醒般扯住智远脖子上的佛珠,“还没问你为何在这里。”
智远见把她哄得回转过来,就携起玉手缓步而行,“今日散了晚课,柳儿便说夫人回府去了。我放心不下,所以出来寻找。”
“智远,你真好。”昭佩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边,只觉莫名心安,忽然就升起撒娇的欲望。她把身子一歪,搂住了智远的肩膀,糯声道,“我走不动了。。。”
智远宠溺微笑,沿着长桥渐低的弧度,半蹲下身子,“上来,我背着。”
昭佩轻跃而上,贴在智远耳边打哈欠,“走稳些,我困了。”
“是,得令。”智远毫不费力的背起她,稳稳而行。
昭佩渐渐阖上沉重的眼皮,陷入梦乡。
他们身后寂静的夜色中,有几个身着王宫仆役服制的人影一闪而过,悄悄跟了上去。
建康。
台城。
天色刚刚放亮,便有快马急急停在城门口。
“紧急战报,快开宫门!”令兵翻身下马,高举竹筒而来。
有内侍快步接过,层层传递,直至中书省。
熹微晨光沿着窗棂照进殿内,燃尽的蜜烛发出‘滋滋’两声轻响,湮灭了最后一点火焰,弥散成丝缕烛焰。
“嗯。。。”如山川连绵堆砌的公文中,彻夜未眠的朱异正左手撑脸,一歪一歪的打着瞌睡,执笔的右手在纸张上落下不成字的墨点。
“朱舍人!朱舍人!”侍从快步而入,手捧竹筒,“朱舍人,有边关战报。”
“嗯?什么?”被惊醒的朱异本欲发火,可听见战报二字,立时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瞬间清醒过来,“快呈来我看!”
“是!”内侍拔开带着污迹的竹筒,取出其中信纸,飞快铺在案上。
朱异蹙着眉心大略扫过,愁容顿如云开雾散,“好,好啊!”
他连连微笑着站起身来,将战报塞进袖中,整了整倾欹的绛衣珥貂,接过侍从递来的湿润软巾擦脸净手,“至尊可曾起身?”
侍从赶紧道,“一个时辰前就起了,早膳都没用,就在净居殿焚香诵经。”
朱异扭扭发酸的脖子,边走边道,“快,立即随我觐见!”
春季的清晨气息微凉,夹杂着草叶清香,偶尔数只鸟雀,蹦跳着对朝阳红日叽叽喳喳。
净居殿内,檀香四散,与世隔绝,只有佛前供奉的香花,还带着几分人间春色。然而这一点春色藏在死气沉沉的寝殿内,并不能增添半分生机,反透出格格不入的矛盾。
“若菩萨摩诃萨行色空,行受想行识空,行眼空乃至意,行色空乃至法,行眼界空乃至意识界,行檀那波罗蜜、尸罗波罗蜜、羼提波罗蜜、毗梨耶波罗蜜、禅那波罗蜜、般若波罗蜜,行内空,行外空,行内外空,行空空,行大空、第一义空、有为空、无为空、毕竟空、无始空。。。”
摩诃般若经的经文由缓慢苍老的声调念出来,更添出世禅意,又平白夹杂了冷静寂然,使人脊背生寒的可怖。
“陛下。”有内侍脚步轻悄,躬身低声而入,“朱舍人有要事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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