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空、诸法空、性空、自相空、无法空、有法空、无法有法空。。。”武帝似未闻听般念完空字,才缓缓睁眼,“传。”
满面红尘气息,一身绛色的朱异快步而入,才稍稍驱散殿中阴霾。
他走到身着袈裟的武帝面前,带着笑躬身,“陛下!前线传回捷报,魏国要遣使求和啊!”
武帝放下经书,轻轻吐气,“魏国,不是早就讲和了?”
朱异赶紧把那战报自袖中取出,双手奉上,“上次求和的是东魏,此次求和的却是西魏。西魏前月遣都督董绍、张献攻围南郑,恰巧智武将军,衡州刺史兰钦述职经过,率随身将士大破西魏军,于高桥城斩首三千,又追而尽灭残兵。西魏大丞相宇文泰送来两千战马,遣使求和,欲同大梁永结邻好啊!”
“哦?”武帝并未接那战报,而是扶着内侍,缓缓起身颔首,“善哉。”
朱异觑着武帝神色,料他多少是有些欢喜的,便趁机道,“请问陛下,该如何嘉赏兰钦?”
武帝打了个哈欠,摇摇因起身过早而混沌的头脑,“一时倒记不起官职爵位的先后,此等小节,卿自行处置就是。”
朱异心内大喜过望,面上却仍维持着谨慎沉静,“臣以为,可诏加散骑常侍,进号仁威将军,增封五百户,仍持节都督衡、桂二州诸军事,述职衡州刺史。”
武帝跟着点头,“那就如此罢。”
“臣领旨。”朱异拱手答应后,又斟酌问道,“至于西魏和谈事宜。。。”
武帝脸上满是厌倦,随意挥了挥手,极其放心道,“卿自择朝臣主持即可,不必再来回我。”
“是。”朱异心满意足,便想拱手告退,“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
“不忙。”武帝沉溺于神佛的思绪略微回转,腹中饥饿之感便隐隐上行,“原安啊,传早膳,再加一副碗筷。”
“是。”原安连忙答应着,挥一个小内侍快步而去。
“多谢陛下爱惜。”朱异连忙拱手谢恩。
其实武帝素来极为简朴,早膳不过一碗白粥,一碟萝卜,一碟白菜而已,朱异脸上却如见了天下至臻美味般欢欢喜喜,受宠若惊。
有春燕自窗外起落,展翅绕出巍峨宫阙,飞向宣阳门外晨光笼罩的百官府舍。
一处不大不小的清净府邸前,挂着簇新匾额,上书顾府二字,端正方雅,已可窥见其主人风骨傲然。
内堂正屋前站着个白发老翁,正亲自登梯升‘清风肃肃’匾。
木梯边的布衣老妪为他扶着梯子,又是欣慰又是担忧,“行了,快下来吧,夫君。”
顾协这才罢休回地,身姿依旧康健灵活。
老妪看着那匾额,又望望虽幽静宽敞,却毫无装饰的朴素院落,不免叹气,“夫君啊,你既为中书舍人,怎么还是一切如常呢?妾身听说,与夫君同在中书省的官吏,个个门厅光耀,家财万贯。。。”
“你懂什么?”顾协一挥袖子,颇为不屑,“那些赃官蠹役动摇国本以富自身,行的是不忠不义之事,我怎么能与他们同流合污?”
老妪闻言也叹气,“这倒也是。。。妾身听说,如今贪酷之辈当权,人人奉为楷模,反倒鄙夷起耿介清廉的好官了。世风颠倒,使人寒心啊。”
这对新婚老夫妻正说着话,忽有家仆来报,“顾舍人,夫人,有薛姓门生前来拜谒。”
从前的门生,皆为寒族出身,有些才学,依附在高士门下以求举荐的。然而此时风气,门生多是新兴的富裕庶族,前来送礼讨好,或求取官职,或行贿疏通某些关节,种种不法,难以尽述。
顾协听了这话,便当即失笑,“这是谁家的糊涂小儿,竟敢到我的门下?中书舍人何止十数,他倒会挑。”
语罢先让夫人回房,才吩咐仆役道,“让他进来吧。”
正屋。
那薛姓门生年纪不大,体态却已微微发福,身披绫罗,腰挽美玉,捧着个半大的锦匣,面色恭谨,步履稳当的跨过门槛。
他将手中锦匣交给小厮,就先对着端坐于上的顾协作了个大揖,“后进豫州薛元华,特来拜谒顾公。”
顾协看他举止有礼,便点头道,“无需多礼。”
薛元华连忙示意小厮奉上锦匣,“初次拜见,别无长物,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顾公惠纳。”
仆役接过沉甸甸的锦匣,打开给顾协看时,里头却是明晃晃的两千铜钱,每一百个以金线穿起,崭新耀眼。
顾协当即沉了脸色,“两千铜钱已是薄礼?”
那门生听他口气,似乎才至建康,未明其中关节,便赶紧恭敬道,“是。如今建康城中已成规矩,厚者一万,清者二千,所以不敢不送。因素闻顾公清廉雅正,是而未敢多奉。”
顾协闻听此言,心中已怒,口气也渐趋严厉,“这是哪里来的黑心规矩?难道明明白白写在国法上不成?”
“这。。。这虽非明文国法,但上至朱舍人,下至令史吏,皆需奉此礼。最邀厚饷的朱舍人连铜钱都不收,小事少则五十两银,大事少则五十两金,多者上不封顶。。。”门生有些畏惧起来,声音也变的低微,“后进也只是随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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