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二刻。崇文殿前偏厢。
韩乙几乎是跌进门来的。这个跟了韩元正二十年、传过无数次坏消息的人，声音第一次乱了：
“主子！段忠反了——中军五千人压住了赵齐，赵齐当街跪了！西门是庚字营，赵怀安亲自持虎符入的城！还有——“
他喘了一口气。
“玄衣队在养心殿没能近御案。五皇子的人，从一条不该存在的暗道杀进去了。二十四个人，折了十七个，剩下的正在突围——突不出去。“
黑暗里，韩元正缓缓睁开眼。
“知道了。“
还是那三个字。还是没有任何起伏。
韩乙的喉咙发干。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黑暗中那个轮廓。主子坐在那里，坐姿和一个时辰前一模一样，连袖口的褶都没变过。
“主子。撤吗？“他低声问，“暗渠那条路还通。趁天没亮——“
“撤什么。“
韩元正站起身。黑暗里，老人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冠，抚平襟前的褶皱，动作不疾不徐，像在准备赴一场寻常的宴。
“棋，还没下完。“
他朝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了。
“韩乙。玄衣队还剩几个？“
“殿里殿外，还剩七个在缠斗。“
“传令下去。“韩元正的声音很轻，“剩下的七个——一个都不许活着被擒。“
韩乙的心一沉。这道令的意思他懂：让那七个人，死。
“然后——“韩元正顿了一息，“擂鼓。把崇文殿的大钟，也撞起来。声音越大越好。“
韩乙怔住了：“主子，这是——“
“叫醒满朝文武。“韩元正掸了掸袖子，迈过门槛，走进黎明前最深的那层夜色里。
“老夫要去——救驾了。“
——
韩乙领命退下时，在偏厢门口顿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黑暗里那个轮廓。
二十六年，他头一次从主子的部署里，听出了一丝他不敢深想的味道——主子布的每一步，都没有把“太子赢“算在里头。
他把这个念头掐死在喉咙里，快步走进了夜色。
卯时三刻，崇文殿的大钟轰然撞响。
钟声滚过皇城，滚过九门，滚过千家万户的屋顶。一声接一声，沉得压人心口。京城里所有还没睡死的人都从床上弹了起来——大钟非朝会不鸣，非国丧不鸣。寅夜撞钟，只有一个意思：
皇城，出事了。
文武百官从各自的府邸被钟声拖出来。来不及备轿的骑马，来不及骑马的步行，朝服歪斜、玉带反系，一路涌向宫门。沿途他们看见了满街的兵——跪着收械的京营，列队压阵的中军，城门楼上白发的庚字营。每多看一眼，心就多凉一分。
他们在宫门外看到的第一幕，是太傅韩元正。
称病数月的老太傅，今日穿着全套一品朝服，立在丹墀之下，须发凛然，腰背笔直。他的身后，整整齐齐跪着一地玄衣人的尸首——每一具都摆得端正，刀伤朝上。那是韩家家兵“拼死截杀“下来的逆贼。
“老臣昨夜惊闻宫中有变——“韩元正的声音苍老，沉痛，一字一字响彻宫门，“率家兵入宫勤王，截杀逆贼于途！诸位同僚——请随老臣面圣，护我大燕社稷！“
百官哗然，继而肃然。
人群里，礼部尚书钱惟德第一个扑出来，撩袍跪倒，老泪纵横：“太傅忠义！太傅忠义啊——！“
呼声一片。
韩元正在百官的簇拥下，一步一步走上丹墀。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正言，是步行赶到的。
他到的时候，韩元正正跪在丹墀下“泣血陈词“。陈正言没有往前挤，立在百官队列的末尾，冷眼看着。
身边的同僚拽他的袖子：“陈大人，太傅勤王，这是要定大局了。咱们——“
“定什么局。“陈正言的声音不高，“九门寅时落锁。锁是兵部的印、东宫的印一起下的。韩家的家兵若是'惊闻宫变'才动身——“他抬起下巴，朝那一地摆得整整齐齐的玄衣尸首努了努，“诸位见过仓促赶来的人，有功夫把尸首摆得这么齐的吗？“
同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背上慢慢渗出一层冷汗。
二十四具尸首，头朝北，脚朝南，刀伤一律朝上，间距一般齐。
那不是战场。那是展台。
“老夫为官三十年。“陈正言收回目光，淡淡道，“见过忠臣赴难。忠臣赴难的时候，顾不上摆尸首。“
——
跪在丹墀中央的韩元正，听得见身后百官的每一丝骚动。
哪些人挪了步子，哪些人屏了呼吸，哪些人开始交换眼神——他不用回头，全在耳朵里。四十年了，他听朝堂的动静，比听自己的心跳还熟。
局势糟透了。可他跪在这里，心是稳的。
因为他这一手“勤王“，要的从来不是骗过所有人。骗局不需要天衣无缝——只需要给想活命的人，一个台阶。
满朝文武，一半人这些年或多或少沾过韩家的好处。这些人此刻最怕的不是真相，是清算。只要“太子逼宫、五皇子弑君“这个说法立住一个时辰，这一半人就会拼了命地帮他把这个说法夯实——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他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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