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檐角的铜铃响得厉害。姜明璃站在大厅中间,风吹起她的衣袖,露出手腕上那道疤。那是她小时候冻疮留下的,她没遮也没藏。
小桃咽了下口水,手有点抖,还是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小姐,那碗药渣我收着了。昨晚上晾在窗台下,怕被人翻,后来埋进了灶灰堆里。”
她说得很轻,但厅里没人说话。
堂叔的手指掐在茶杯边上,指甲刮着瓷杯,发出“吱”的一声。他盯着外祖父,终于开口:“爹,你说没见过王家族老,可你为啥偏偏选城南茶寮?那边人多眼杂,临街,平时你买药都绕路走。”
外祖父猛地拄着拐杖上前一步,手背青筋突起:“你们都被她迷了心窍!一个守寡才七天的女人,脑子不清,胡说八道,你们居然当真?”
“胡说?”婶娘停下拨佛珠的手,抬头看他,“可她说三房米账那天,你把我们支去祠堂清点供品,自己却在后门接了个布包。我亲眼看见的,那包很沉,不像银子,倒像地契。”
“那是赈灾名册!”外祖父吼起来,脸都红了,“我管着族里的善银,进出都有账!你们不信我,反倒信个晚辈?”
婶娘冷笑:“账?那你拿出来看看。去年冬天,明璃来借五斗米,你说‘寡妇吃素最好’,可当晚你院子里炖的是猪骨汤,香得隔壁狗都叫。她咳血躺了半个月,你一口药没给,一句问都没有——这也叫管善银?”
大家的目光全都看向他。
外祖父喉咙一紧,拐杖重重顿在地上:“我……我是为她好!让她懂分寸,知进退!她一个女人,拿着三百亩地,成什么样子?传出去,别人说我姜家没男丁,靠孙女撑门面?”
“所以你就和王家勾结?”堂叔忽然冷笑,“答应他们签永不改嫁书,地契归王家,你拿三成利?你不是为她好,你是为自己脸上那层皮!”
“我没有!”外祖父转身指着表兄,“你说!你有没有看见我递东西?有没有?”
表兄额头冒汗,手指抠进椅子缝,脱口而出:“你没亲手交……可你让王家族老从西巷走,说‘别惊动旁人’,还说了句‘事成之后,三成现银到账’!这话我亲耳听见的!”
说完他自己愣住了。
外祖父猛地回头,眼神凶狠:“你胡说什么!闭嘴!”
“我没胡说!”表兄慌了,站起来往后退,“你当时就在槐树底下说的,我还以为……我以为只是应付差事……”
“应付差事?”堂叔冷笑更狠,“那你答应他们让她输在赌局上,是不是也是应付差事?”
“我没有!”表兄脸色发白,“是他们自己设局,我……我只是没拦……”
“你没拦?”姜明璃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人,“你亲自押了两百两银票,赌我不会算盘十八式。你说‘那寡妇连账本都看不懂,赢不了’——这话你也说了。”
表兄浑身一抖,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厅里安静了一下,接着吵了起来。
“天啊……连自家人也骗?”
“为了钱,连亲孙女的地都要吞?”
“明璃她娘走得早,她爹死得冤,这老头儿不但不护,还往火坑里推?”
“咱们姜家的脸,让他一人丢尽了!”
两位族老对视一眼,慢慢站起身。年长的那个拄拐往门口走,边走边叹气:“家门不幸,出这种事。我活了七十岁,没见过拿亲孙女换银子的长辈。”
另一个点头:“这事传出去,别说外人笑话,祖宗牌位前都烧不起香。”
外祖父看着他们往外走,喉咙滚动,突然大喊:“站住!你们给我站住!我是这家主事人!谁准你们走?”
没人停下。
就连一向听他话的堂叔,也只是低头搓手,不再看他。
“你们……你们忘恩负义!”外祖父声音发抖,“我管了三十年族务,修桥铺路,赈灾济贫,哪一件不是我带头?现在就因为一个女人几句话,你们就要反我?”
“你管族务?”婶娘冷笑,“那你来说说,去年冬赈的三百石米去哪儿了?账上写发到各户,可三房五房都没领到一粒!倒是你院子里多了三间新仓,锁得严严实实——里面装的,是米,还是地契?”
“你少血口喷人!”外祖父喘着粗气,拐杖砸地,“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姜家能稳稳当当传下去!她一个女人,拿着产业,迟早要嫁人,地就归了外姓!我这是保全家族根基!”
“保全家?”姜明璃淡淡开口,“你保的是自己的腰包吧。你说女人不能掌产,那你女儿呢?你侄女呢?她们嫁人,地就该归夫家?可你儿子娶媳妇,陪嫁田产怎么还攥在手里?你说女子守节,可你年轻时纳的两个妾,哪一个不是冲着你家底来的?”
她一步步走近:“你嘴里说着‘家族’,其实心里只有你自己。你怕我不听话,怕我挣脱你,怕我活得比你体面——所以你要毁我,要让我穷、让我病、让我跪着求你施舍一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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