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檐角的铜铃晃来晃去,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姜明璃站在大厅中间,衣服被风吹起一角。她看着外祖父,眼睛没动。
外祖父的脸还是那样严肃,可眼神乱了。
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就是轻轻一笑,很淡,却让人觉得冷。
“您说是我养大的。”她说,声音不大,“那我问您,七天前傍晚,您在城南茶寮和王家族老见了三次面,是不是真的?”
话一说完,外祖父拄拐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没人说话。
堂叔端着茶杯,停在嘴边。婶娘掐佛珠的手也停了。表兄刚抬头,听见这话,立刻低下头。
姜明璃不看他们,只盯着外祖父:“他走的时候,袖子里多了一封信。盖着我娘的私印,是我那三百亩地的田契副本。是您亲手交给他的,对不对?”
外祖父张了张嘴,想说话。
可他张了好几次,都没说出一个字。
姜明璃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不远,但让人喘不过气。
“您当时怎么说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这丫头没人管,守节最重要,产业由娘家代管,才不丢脸’——这话您在祠堂说了两遍,连族谱都改了。可背地里呢?您早就和王家谈好了,只要我签了永不改嫁书,地契就归他们,您拿三成好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您不是为我好,您是为了钱。”
“胡说!”表嫂突然从柱子后跳出来,大声喊,“你有什么证据?一个寡妇说的话也能信?”
姜明璃这才看她一眼。
目光扫过去,表嫂马上闭嘴,往后退了一步,手掐进掌心。
“我不需要证据。”姜明璃淡淡地说,“我只问你们,前天晚上,厨房的老嬷嬷看见你端一碗参汤进我房,出来时碗是空的,手上沾着灰褐色药渣。她说不敢说,可我记得那个味道。”
表嫂脸色一下变白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袖子,又猛地缩回手,好像怕被人发现什么。
姜明璃不再理她,转头看向表兄。
“还有你。”她语气没变,“你欠了八百两赌债,被追债的人堵在巷口。是你自己翻墙逃的,还是王家的人救你的?他们替你还债,条件是什么?让我在赌局上输掉田契,是不是?”
表兄额头冒汗,手指死死抓着椅子扶手。
“我没有!”他猛地抬头吼,“你瞎说!那天你在屋里,根本不在场!你怎么可能知道——”
“我在。”姜明璃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刀,“我在窗外站了两个时辰。我看你跟王家管事喝酒划拳,看你写借据,看你拍胸脯说‘那寡妇蠢得很,一骗就上钩’。”
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说错了。我不是蠢,我只是以前太信你们。”
表兄整个人抖了一下,像被打了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厅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堂叔放下茶杯,皱眉问外祖父:“爹……真有这事?您真把明璃的地契给了王家?”
外祖父终于动了。
他举起拐杖,用力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闭嘴!”他吼道,“这是家里事!轮不到外人插话!”
“家里事?”姜明璃笑了,“您跟外姓人勾结,算计亲孙女的命根子,这也叫家里事?那我再问您——三房姐夫跳河那晚,是谁把他推下桥的?是不是表兄?您知道,是不是?您不但知道,还压下了消息,说是失足落水,是不是?”
堂叔猛地抬头,眼睛睁大。
婶娘也变了脸色:“明璃……别乱说……”
“我乱说?”姜明璃扫视一圈,“那我再问一句——去年冬天,我去借五斗米,您说‘守寡的人吃素最好’,结果我昏倒在门口。是谁把我拖回去的?是隔壁卖豆腐的老张。您知道我病了半个月,咳血都不肯请大夫,您给过一口药没有?”
没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院子的声音。
姜明璃看着外祖父,声音轻了些:“您说我一个人活不下去。可您想过没有——我之所以一个人,是因为你们都想从我身上捞好处?我之所以强硬,是因为我再软一次,就会死一次?”
她慢慢看着所有人:“你们说我疯了。可真正疯的,是明明知道真相,还要装看不见的人。”
“我娘走得早,我爹也走得早,您让我靠谁?靠您?靠一个拿我当棋子的外祖父?靠一个设赌局骗我的表兄?靠一个往我饭里下药的表嫂?”
她的声音高了起来:“你们天天说亲情、血脉、规矩。可你们做的事,比外人都不如!”
“啪!”
表嫂撞到柱子,踉跄一下才站稳。
她脸色惨白,嘴唇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外祖父终于开口了,声音发颤:“你……你一个晚辈,竟敢这样顶撞长辈!我养你一场,你就这样报答我?”
“报答?”姜明璃冷笑,“您要我怎么报答?把地契双手送上,让您和王家分钱?还是跪下来求您施舍几文,好让我继续当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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