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天井,卷起几片枯叶,在姜明璃脚边转了一圈,停下了。她没有低头看,眼睛一直盯着外祖父。
厅里很安静,连屋檐下的铜铃声都能听见。刚才还在小声说话的族人全都闭嘴了。表兄张了张嘴,想说点狠话压住场面,可看到她的眼神——冷,亮,一点都不怕——他把话咽了回去,喉咙动了动,坐回凳子上时,腿也不敢翘了。
外祖父拄着拐杖站在前面,手背上的青筋露了出来。他以为说一句“族谱除名”,她就会跪下求饶。可现在的她不一样了。她站得笔直,肩膀绷紧,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没抬手去理。
“你……”他开口,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试探,“你以为我不敢动你?”
姜明璃没回答。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前世的事一下子涌上来——那天她交出田契,雪下得很大,她抱着空盒子走出姜家大门,脚下一滑摔进泥里,没人扶她。后来她在破庙里熬冬天,病倒了也没人管。临死前最后一眼,是外祖母烧了她的嫁衣取暖。
那些痛,那些冷,那些饿,那些委屈,全回来了。
但她没让自己倒下。
她稳住呼吸,背挺得更直,眼睛一直看着外祖父。不是生气,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坚持,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就等着他们动手。
小桃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紧紧抓着裙角。刚才她差点哭出来,可现在看着小姐的背影,心里却踏实了一些。那背影不高,也不壮,但就像一堵墙,把她护在后面,挡住了所有风。
她偷偷抬头,见小姐连睫毛都没抖一下,心里的慌也慢慢平了。她也挺了挺肩膀,站得更稳了。
外祖父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他想再骂几句,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他说亲情,她说亲情是假的;他说族规,她反问他谁先坏了规矩;他说要赶她出门,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好像那个名字根本不重要。
他突然明白——从她开口揭短那一刻起,局面就不在他手里了。
他攥紧拐杖,手都发白了,却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表嫂躲在柱子后面,手心全是汗。她原以为姜明璃只是个寡妇,没了丈夫,回姜家还不是任人拿捏?可现在,她不敢抬头看她一眼。刚才那句“拿命来换”还在耳边响,冷得让她发抖。
她偷偷看表兄,见他也低着头,脸色发白,心里猛地一沉。
这女人不对劲。
以前她回来,受了委屈也只是默默流泪。可这次不一样。她不哭也不闹,不说软话,也不求人,就这么站着,一句话不多说,却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堂叔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热气扑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裤子上的补丁,又想起三房姐夫跳河的事——那晚他在场,亲眼看见表兄把他推下桥,事后外祖父说是“失足”。现在姜明璃当众说出来,他虽没说话,心里却信了八分。
旁边婶娘捻佛珠的手也慢了下来,眼神闪躲。去年冬天,明璃来借米,外祖父不肯给,说“守寡的人吃素最好”,结果那孩子饿得走路打晃。她当时没敢开口,现在想起来,脸上火辣辣的。
厅里越来越静。
没人说话,也没人敢走。大家都坐着、站着、低头、喘气,像被钉住了一样。
姜明璃终于动了。
她没说话,也没迈步,只是抬起右手,把耳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很稳。
然后,她看向所有人。
“您问我听明白了没有。”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现在告诉您——我听明白了。”
她顿了顿:“你们要的不是我的田产,是要我低头。要我像以前一样,把东西交上去,再跪着求你们给一口饭吃。”
她嘴角动了动,不是笑:“可我不是来讨饭的。我是来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外祖父嘴唇抖了一下:“你……你一个女人,孤身一人,能做什么?”
“我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里,不走。”她声音低了些,“您说要除名,好啊。那就除。您说不让进祠堂,行。我也不稀罕。您说生死不管,那就不管。从今往后,姜家的事,我不沾;姜家的饭,我不吃;姜家的名,我不用。”
她一字一句地说:“但我那三百亩地,一寸也不会少。谁想动,就冲我来。”
表兄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怒火。
他站起来,指着她:“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不姓姜,还能姓什么?你一个寡妇,没夫家,没娘家,你能活几天?”
姜明璃看他,眼神没变:“我能不能活,轮不到你管。倒是你——设赌局骗亲戚,害得人跳河,账还没跟你算。”
表兄脸色变了,脱口而出:“你胡说!谁看见了?有证据吗?”
“有没有证据,你心里清楚。”她语气平静,却让人发冷,“你敢做,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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