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璃走回主屋,没有停下。她穿过天井时,两个端水的丫鬟看见她来了,立刻贴着墙站好,头低着,一句话也不敢说。她没理她们,直接进了门。小桃跟在后面,轻轻关上门,插上了门栓。
屋里还有药味。昨天晒的甘草片还在竹匾上,被太阳照得有点发白。姜明璃走到桌前,翻了翻那叠纸——是她前几天抄的《千金方》残卷,字写得很工整。她的手指停在“断肠灰”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收手,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她也没换,就坐在那里,听着外面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东厢房很安静。
表兄被两个堂叔架着送回去的时候,腿软得踩不稳门槛,整个人摔在屋里。没人去扶他。守门的小厮站在旁边,低着头,等里面的人出来关门才敢动。表嫂是被人拖进去的,金步摇掉在地上,沾了泥也没人捡。她进门就坐在地上,背靠着床,一句话不说,只盯着门口那道缝,看着阳光一点点移过去。
直到黄昏,屋里才有了动静。
一只茶杯砸在地上,碎了。接着传来一声大喊:“滚!都给我滚出去!”是表嫂的声音,尖得变了样。门外两个丫鬟吓了一跳,赶紧后退。其中一个手里还端着刚熬好的粥,碗一滑,热粥泼在手上,疼得厉害,但她不敢叫,咬着嘴唇跑了。
屋里,表嫂一个人坐在床边,头发散着,脸上的胭脂糊了,眼睛下面一片黑。她抱着膝盖,指甲抠着手心,指节都发白了。窗外有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看过去——是个扫地的婆子,拎着簸箕走过,头都没抬。
她松了口气,又缩了回去。
可还没完全放松,耳边忽然传来两句话:“听说了吗?姑奶奶今天又去库房查药材,说要配新药。”这是厨房方向传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活该她命大。”另一个接道,“那毒要是真吃了,十个也死了。偏她警觉,还留着证据……你说她是不是早知道了?”
“谁知道呢。我看她一点不慌,连眼睛都没多眨。”
“可不是。咱们这位呢,平时克扣月例,现在倒台了,谁还会替她说好话?”
表嫂的手抖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手,看自己指甲缝里的血丝——是刚才抠的。她低头,袖口有灶灰,是那天端粥蹭上的。她突然想起姜明璃说过的话:“你袖口沾了灶灰,和碗边的一样。”
她打了个哆嗦。
不是怕,是恨。
她咬紧牙,喉咙里挤出一句:“姜明璃……你算什么?一个寡妇,占着三亩田、两间铺子,活得比谁都好!我辛辛苦苦伺候这个家,连件新衣都做不起,凭什么你说一句话,我就得跪下认错?!”
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脚步乱,撞到了桌子角,疼得倒吸气,也不管。她抓起桌上一块帕子,狠狠摔在地上,又弯腰去捡,手一直在抖。
“我不服。”她低声说,“我不服!”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头发乱,眼睛肿,脸色青。她伸手摸脸,指尖冰凉。她想起去年过年,她在祠堂磕头领红包,长辈夸她“贤惠”,现在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像看一条脏东西。
她闭上眼。
耳边全是笑,全是闲话,全是那句“活该”“报应”。
她猛地睁眼,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说:“今天你踩我头上,明天我一定要你跪着求我。你有田产,我抢不来;你有身份,我争不过。但你活着一天,我就不会放过你一天。我要你睡不好,吃不下,走路都提心吊胆——我要你后悔,不该把我逼到这一步。”
她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
门外有人敲了敲:“少夫人……老爷让您别出门,安分点。”
她冷笑一声,没回应。
那人也不敢再问,走了。
她转身坐回床边,手伸进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张纸,皱巴巴的,写着几个字:“三钱断肠灰”。她捏着纸,指节发白,最后放进嘴里,一点一点嚼碎,咽了下去。
很苦,眼泪止不住地流。
但她笑了。
嘴角抽搐,眼睛通红。
这时,姜明璃正在院子里收药。
她蹲下,把晒干的甘草片小心放进竹筐。小桃站在旁边,拿着扫帚,一边扫地一边偷偷看东厢房。
“小姐……”她终于忍不住,“东院刚才摔了东西,还听见表嫂骂人。”
姜明璃没抬头,继续收药。
“她说什么?”
“听不清,就一句……‘迟早有你哭的时候’。”
姜明璃动作顿了一下。
她慢慢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看向东厢房那扇关着的门。门缝没光,窗纸破了个角,风吹得它晃。
她没说话,提着筐回屋。
小桃赶紧跟上。
进屋后,她把筐放在桌上,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昨晚从井边捡到的药纸碎片,已经干了。她用镊子夹起一角看了看,又放回去,包好,塞进柜子最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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