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生忘记了自己是何时开始能发出那种水波振动的声音的。他尝试着,发出一串咕噜噜的音节。芸娘听懂了,也回应了一串。他们就这样,在水下用人类无法理解的语言交谈,说水流的温度,说池底某块石头的形状,说刚才游过去的那条锦鲤尾巴上有几个斑点。
他忘记了时间。或者说,时间在水里失去了意义。日升月落,晨昏交替,对水下的他们而言,只是光线在水面上变幻的图案。有时他们会浮上水面换气——那已经成了习惯动作,其实并不需要。有时他们会靠在池边,看岸上的世界:仆人们来来去去,落叶飘到水面上,一只蜻蜓点水而过。
岸上的世界,渐渐变得像一场遥远的、无关紧要的梦。
第一个发现异样的是管家。
他看见老爷和夫人整日泡在池子里,起初以为只是夫妻情趣,但三天后,他觉得不对了——两人几乎不上岸吃饭,偶尔浮上来,眼神空茫,像是根本不认识他。他试着喊“老爷”,水下的男人只是漠然地看他一眼,又潜入深处。
第七天,管家斗胆靠近池边,看见夫人正在吃珍珠。不是玩,是真的吃——她把珍珠含在嘴里,用牙齿磨碎,咽下去。老爷在旁边看着,眼神温柔,自己也拈起一颗放进嘴里。
管家吓得魂飞魄散,连夜请了郎中。郎中来看,摇头说从未见过此症,怕是中邪。又请了道士,道士在池边做法,桃木剑、符水、铜铃折腾了一整天,水下的两人只是好奇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最后,管家想起了烟罗巷的胭脂铺。
胭脂娘子被请来时,已是半月之后。
池边的石榴花开了,艳红的花瓣落了一池,被水泡得发白,像褪色的血。池水因为长期无人打理,已经有些浑浊,水面上漂着落叶和花瓣,但水下那两个身影,依然清晰可见。
他们已经完全变了。
皮肤透着珍珠般的光泽,在浑浊的水里依然发着幽光。脖颈两侧的鳃状纹路已经完全成型,随着呼吸微微开合。手指间的蹼膜清晰可见,薄而透明,边缘带着淡淡的蓝。他们在水下游弋的姿势优美得像真正的鱼,偶尔交颈相贴,像是在分享只有水才能传递的密语,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属于海洋生物的仪式。
胭脂娘子站在池边,俯身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把鱼食,撒进池中。
鱼食浮在水面,锦鲤蜂拥而至。水下的两人也浮上来,好奇地看着那些褐色的小颗粒。男人先伸手拈了一粒,放进嘴里,咀嚼,然后吐出一串水泡——是难吃的意思。
芸娘笑了,也拈了一粒,却忽然停住。她抬头,看向岸边的胭脂娘子,眼神里有瞬间的清明。
“你……”她开口,声音湿漉漉的,咕噜噜的,“你是不是……给过我什么?”
胭脂娘子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在同一高度:“给过你一盒胭脂,叫‘鲛人珠’。”
“鲛人……珠……”芸娘重复,眼神又茫然起来,“很好听的名字。像……像梦里的东西。”
“你们现在,”胭脂娘子轻声问,声音很柔和,像是在问一个孩子,“还要那盒胭脂吗?还要这水里的自由吗?”
男人游过来,和妻子并肩。他看看胭脂娘子,又看看身边的芸娘,忽然用那种水波振动的声音说了句什么。那声音很长,很复杂,像是包含了无数个音节,又像只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芸娘听了,点点头,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很淡,但有一种超越了语言的、彻底的释然,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的旅人,又像是终于完成了某种使命的魂灵。
然后他们转身,摆尾,潜入了池水最深处,再也没浮上来。
胭脂娘子在池边站到日落。晚霞把一池水染成金红色,像燃烧的海,又像凝固的血。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池水,转身离开。
管家追上来,颤声问:“店家,我家老爷和夫人……他们还会回来吗?”
“他们已经回来了。”胭脂娘子头也不回,“回到了他们选择的海里。虽然这海很小,很小,但对他们来说,足够了。”
那夜之后,张宅的荷花池成了坊间一景。
不是因为荷花开得特别好,也不是因为池子修得特别精致,而是因为池中的那两尾鱼——一尾银蓝色,一尾月白色,形影不离,游动时身姿优雅得不像凡物。月夜下,池中会传来极轻极轻的、像歌声般的鸣叫,那声音很悲伤,但也很美,美得让人听了想落泪。
有人说,那是海神的恩赐,保佑这户人家生生世世平安。
有人说,是张海生夫妇化成了鱼,在这方寸之水里,继续他们的相守。
还有人说,曾看见那两尾鱼在满月之夜跃出水面,月光下,它们的身体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有人形的影子,相拥着,像是在跳舞。
但无论传言如何,那池子再也没有人敢靠近。新主人想填平它盖亭子,可动工第一天,工人就听见池底传来哭声,凄厉得像无数人在深海溺毙前的哀鸣,吓得工具都扔了。主人怕了,池子便保留了下来,只是用篱笆围起,立了块牌子:“内有灵物,勿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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