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她喃喃,语气里有一丝不满,“水太浅了,沙也不够细。要是能有更深的水……更咸的水……就好了。”
张海生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知道,那个 inland出身的、会坐在窗边等他的芸娘,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越来越像海洋生物的、陌生的存在。
而他,正是那个亲手将她推向这个深渊的人。
那一夜,张海生没有睡。
他坐在池边,看着水下的芸娘——她已经不睡在卧房里了,而是在池底找了一个凹陷处,铺上水草,像筑巢一样,睡在那里。月光透过水面照下去,能看见她蜷缩的身影,怀里抱着几颗琉璃珠,像是在抱着什么珍宝。
她的睡颜很安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张海生二十年来,从未见过的、纯粹的安详。
可他看着这安详,心中却只有无边的恐惧。
第二天一早,他连脸都没洗,就冲出了宅子,直奔烟罗巷。
胭脂铺的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烛光。张海生疯了似的敲门,敲到手背淤青,敲到指节流血,门终于开了。
胭脂娘子站在门内,还是那身素净的青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店家!”张海生几乎是扑进去的,“那‘鲛人珠’……我妻子她……她开始忘记我了!她还在变……皮肤,指甲,连说话的方式都……她快要变成鱼了!有没有解药?有没有办法让她停下来?”
胭脂娘子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神色。她走到柜台后,取出那只青玉钵——正是那天研磨珍珠用的钵,里面还残留着一点月白色的粉末。
“没有解药。”她说,声音平静得残忍,“‘鲛人珠’不是毒,是愿。是你内心深处,希望她自由的愿,化成了这盒胭脂。”
张海生愣住:“我的……愿?”
“你以为‘鲛人珠’是什么?”胭脂娘子指尖捻起一点粉末,在烛光下细细地看,“深海夜光珠的粉末是引子,月汐海露是媒介,但真正的核心……是你每次出海时,对着海风说的那些话。”
她抬起眼,看进张海生瞳孔深处:“‘要是芸娘能像我一样看见这片海就好了’、‘要是她不那么寂寞就好了’、‘要是她能真的快乐就好了’……这些念头,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被海风带到深海最深处。鲛人听见了——或者不是鲛人,是海本身,是那些溺死在海里、灵魂化作了海一部分的亡魂,它们听见了你的执念,用它们的眼泪,帮你把执念凝成了实体。”
她放下粉末,走到张海生面前,声音压得更低:“这盒胭脂,从来不是你买给她的礼物,是你自己二十年的愧疚和渴望,化成的镜花水月。你给她自由,是因为你承受不了她的等待;你让她快乐,是因为你看不了她的寂寞。可你问过她吗?问过她想要什么吗?问过她是愿意在陆地上寂寞地等你,还是愿意在水里自由地忘记你?”
张海生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他想起每次出海,站在甲板上眺望无边无际的蓝时,心里确实一遍遍想着这些。他以为那只是思念,只是愧疚,却不知道思念会成真,愧疚会化成魔,成真得如此狰狞,化魔得如此彻底。
“所以……”他声音嘶哑,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是我……是我把她变成这样的?是我……亲手毁了她?”
“是你给了她你以为的自由。”胭脂娘子的声音里听不出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看透一切的平静,“但现在,你还能收回吗?她已经在水中找到了归处,你忍心把她拖回岸上,变回那个坐在窗边、眼神空空的妇人吗?还是说,你宁愿她记得你,然后痛苦地等你一辈子?”
张海生无法回答。
这两个选择,每一个都像凌迟。
他跌跌撞撞地离开胭脂铺,回到宅子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池边,芸娘正趴在石沿上,手里捧着一捧珍珠——那是张海生这些年送给她的,此刻被她从妆奁里翻出来,一颗颗含在嘴里,又吐出,像是在玩,又像是在……进食。
看见他,她歪了歪头,嘴角还沾着一颗珍珠的湿痕。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带着水波的质感,咕噜噜的,“今天的水……特别凉,特别舒服。”
张海生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他看着她颈侧——那里隐约浮现出极淡的、鱼鳞般的纹路,在晨光下泛着虹彩。她的耳朵后面,甚至有了两道细细的、像是鳃裂的纹路。
“芸娘,”他轻声问,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如果让你选,永远留在水里,或者永远留在岸上,你选哪个?”
芸娘几乎毫不犹豫:“水里。”
“为什么?”
她想了想,眼神飘向池水深处:“水里……很安静。没有那么多要记的事,没有那么多要等的人。只有水流动的声音,和……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歌声。”
“歌声?”
“嗯。”她闭上眼睛,像是在倾听,“像很多人在哭,又像在笑。很悲伤,但也很美……美得让我想一直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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