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场上的喧嚣在夕阳坠下城头时,陡然变了调。
平安小队第一天的赛程已近尾声,顺利晋级的他们并未离去,而是立于西侧看台观战。
场中正进行着另一组巡护队与护城军死士的对抗,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安的焦躁感。
就在两名队员交错而过的瞬间,那名死士的身影诡异地一矮,避开了正面挥来的长木棍。
他的动作极快,右手顺着腰际抹过,寒光在残阳下一闪而逝,随即那截藏在袖中的三棱铁锥便毒蛇般窜出,准确地刺入了巡护队员缺乏护甲遮蔽的腹部。
场上响起血肉被生生撕裂、搅碎的沉闷声。
死士的动作透着一股令人发指的纯熟,刺入、搅动、抽回,一气呵成。
受伤的队员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双眼圆睁,整个人因剧痛而蜷缩,大口大口的鲜血混合着破碎的脏器,瞬间染红了胸前的甲胄。
李玉碟几乎是在那名弟兄倒地的瞬间便翻过围栏。
校场的黄沙被血浸成了暗红色,黏稠且带着烫人的腥气。
她跪在沙地上,指尖迅速探向对方的脉搏,手边散落的银针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止血散,快!」她的声音被冷风吹得支离破碎。
她试图用掌心按住那处不断涌出血沫的伤口,药草的清香瞬间被铁锈味吞噬。针尖一次次入穴,却阻不住生命从指缝间流逝。
那名弟兄的眼神迅速涣散,最终只吐出一口夹杂碎块的血痰,那双曾与他们一同训练的手,在李玉碟怀中彻底软了下去。
「铛——」
铜锣声的余音在死寂的校场上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裁判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渐冷的尸体,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随即,他在接触到高台上王磊那道毫无温度的视线后,脊背一僵,咬牙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巡护队伤重弃权,护城军……胜!」
这一声宣判,像是一把粗盐,直接撒在了所有巡护队员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短暂的死寂后,是爆裂般的怒吼:
「你眼瞎了是不是?他们耍阴招!」
陈雄双目充血,脖颈青筋暴起,像头受伤的野兽般嘶吼着要冲上主席台。
然而,一道铁铸般的手臂横亘在他胸前,死死抵住他的冲势,寸步不让。
是韩列。
韩列没有看他,目光死死盯着高台上那群漠然的官绅。他的手臂稳如磐石,只有贴近了才能感觉到那肌肉下极度压抑的颤抖。
「生死状已签,死生自负。」
这八个字,被他嚼碎了和着血吞进肚子里。他的声音沉得像灌了铅,每个字都拖着沉重的尾音:
「……从优抚恤。送他回家。」
陈雄的挣扎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停滞了。他喘着粗气,眼泪混着汗水砸在沙地上。
狄英志站在一旁,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的血丝染红了指缝。眼神里那股本已平息的灼热再次翻涌,烧得眼底一片通红。
他低下头,看着那具被白布草草盖上的身体,声如蚊蚋却带着决绝的狠戾:
「明天的比赛……我一定要替弟兄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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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月如钩,清冷的月光在地板上铺开一层寒霜。
李玉碟独自坐在石凳上,那双救过无数人的手,此刻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止不住地轻颤。
那种滚烫的鲜血迅速变凉的触感,仿佛还黏附在指尖,挥之不去。
这是她三年来,少数没能从阎王手里抢回的人。
寂静中,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缓缓靠近,节奏慢得有些磨人。
芈康从回廊的阴影中走出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而支离破碎。
他在距离石凳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立刻开口。夜风卷起他玄色的衣角,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他垂下眼,看着李玉碟微微战栗的脊背,半晌,才用那种宛如残剑出鞘、不带一丝起伏的声音,低低地吐出几个字:
「你是大夫,不是神仙。」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带着重量的铁块,精准地砸开了李玉碟苦苦支撑的防线。
空气仿佛凝固了数秒。李玉碟没有说话,沉默在寒夜里发酵。
直到一滴热泪砸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她才猛地站起身,转向那个始终保持着冷峻距离的身影。
她没有任何犹豫,额头重重地抵在芈康冷硬的肩头,压抑了整晚的嚎啕,在这一刻崩溃而出。
芈康依旧站得笔直。
他的肩膀先是僵了一瞬,随即在少女剧烈的抽泣声中,努力维持着沉稳。
他没有抬手去拍她的背,也没有说任何宽慰的废话,只是像一座沉默的石碑,任由那股滚烫的湿意透过衣襟,一点一点渗入他常年冰冷的皮肤。
别院外,方小虾手里攥着一块冷掉的甜糕,站在半掩月光的墙角。
月色惨白,将他的影子拉得长而孤寂。
他看着那靠在一起的两道身影,原本想迈出的脚步硬生生收了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另一只手,嘴角扯出一抹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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