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农贸市场已经热闹起来。
苏芷背着速写本,我跟在她身后,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卖菜的摊贩正在摆货,青菜上的露水还没干,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卖鱼的正在换水,哗啦哗啦的声音混着鱼腥味,扑面而来。
“多久没来市场了?”我问。
“很久。”她四处张望,“上次……可能还是跟外婆一起。”
她在外婆家长大。小时候经常跟着去市场,外婆挎着竹篮,她跟在后面,一路看一路问。后来外婆走了,市场也改造了,就再没来过。
“看看那个。”我指向一个卖花盆的摊位。
各种颜色的陶盆瓦罐堆得满满当当,红的土的黄的,有的素面朝天,有的画着简单的花纹。苏芷走过去,蹲下,仔细看了很久,然后翻开速写本开始画。
摊主是个中年妇女,正在给花浇水,看见她画画,凑过来看:“姑娘,画这个干嘛?”
“画画用的。”苏芷抬头笑笑,“我们在老纺织厂那边画墙画,想看看真实的花盆长什么样。”
“哦,那个墙!”摊主眼睛亮了,“我听说了,画得可好看了。我嫂子住那一片,天天发朋友圈。”
苏芷不好意思地笑笑:“还没画完。”
“画完了我去看。”摊主热情地说,“你慢慢画,要多少盆我给你摆出来。”
苏芷道谢,继续画。她画得很仔细,不只画形状,还画陶土的纹理,画盆口的破损,画底部的水渍。那些细节,是照片里永远看不到的。
从花盆摊出来,我们去找自行车。市场东门有个修车摊,老周在那儿摆了很多年。他的摊子上永远停着几辆待修的车,有的破旧不堪,有的半新不旧,等着换胎补链。
苏芷跟老周说明来意。老周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黑瘦,手上全是机油印子,听了直摆手:“我这破车有什么好画的?”
“有。”苏芷认真地说,“旧自行车最好看。”
老周愣了愣,笑了:“行,你画。要喝水自己倒。”
苏芷坐下来,开始画。她画车把上的塑料套——已经磨得发白,但擦得很干净。画车筐里的破布和工具——乱七八糟地堆着,却有种莫名的秩序。画车座上的裂纹——被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老周在旁边修车,偶尔抬头看一眼,也不说话。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些等待修理的自行车上。
画着画着,苏芷忽然停下笔。
“怎么了?”我问。
“你看。”她用笔尖指着车筐里的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塑料文件夹,透明的那种,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照片已经发黄,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笑得很好看。
老周注意到我们在看,手上动作慢下来,但没说话。
苏芷没问,继续画。她轻轻地把那个文件夹也画了进去,很淡的几笔,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画完自行车,我们在市场里慢慢走。卖豆腐的、卖调料的、卖针线的,每个摊位她都停下来看,看那些真实生活的痕迹。一个卖布的大姐正在踩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节奏。苏芷在旁边站了很久,画缝纫机上的线轴,画案板上的碎布头,画大姐专注的侧脸。
“您画得真像。”大姐抽空看了一眼,笑着说。
“谢谢。”苏芷说,“您这手艺现在很少见了。”
“没人学了。”大姐叹气,“我闺女宁可去送外卖,也不肯学这个。说踩一天挣不了几个钱,还累。”
苏芷沉默了一下:“但您还是在做。”
“不做怎么办?”大姐笑,“有些东西,总得有人留着吧。万一哪天谁想用呢?”
苏芷点头,继续画。她画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快到中午时,市场的人少了些。苏芷在一个卖菜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正在整理青菜。那些菜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把都差不多大小,像是量过一样。
苏芷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翻开速写本。
老太太发现了,有点紧张:“画我?我有什么好画的?”
“您好看。”苏芷说。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露出几颗缺了的牙:“老了,还好看?”
“好看。”苏芷认真地说,“您头发梳得整齐,衣服干净,菜也摆得整齐。什么都整整齐齐的,特别好看。”
老太太不好意思了,低下头继续理菜,但动作明显轻快了些。
苏芷画她的侧影——弯腰的姿势,布满皱纹的手,还有那些被反复整理的青菜。画着画着,忽然问:“奶奶,您卖菜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老太太头也不抬,“刚嫁过来就卖,一直卖到现在。”
“累吗?”
“累啥?习惯了。”老太太说,“每天四点起来,去批发市场进货,回来摆摊,卖到中午。回去睡一觉,下午再去批发。几十年都这样。”
“那您喜欢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