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停下手,想了想:“说不上喜欢不喜欢的。就是……一天不来,心里空落落的。那些老主顾,天天来,跟我聊天,说说孩子,说说天气。不来,就听不着这些了。”
她抬起头,看着苏芷:“姑娘,人活着,不就是这点事吗?有个地方待着,有几个人说话,一天一天地过。”
苏芷的笔停了。她看着老太太,很久没说话。
回来的路上,苏芷一直很安静。我帮她拿着速写本,她两手空空地走,脚步很慢。
“在想什么?”我问。
“在想那个奶奶说的话。”她说,“人活着,不就是这点事吗。有个地方待着,有几个人说话,一天一天地过。”
“嗯。”
“但我们画画的时候,老想画点‘了不起’的东西。”她苦笑,“想表达深刻的思想,想传递复杂的情绪。可其实……最打动人的,可能就是这点‘小事’。”
“你今天画的,不就是这些小事吗?”
她想了想,笑了:“好像是。”
下午回到工地,苏芷又爬上脚手架。她把速写本翻开,对照着上午画的那些细节,开始在墙上添加。
花盆摆在窗台上——不是完美的形状,有的裂了缝,有的缺了角,但每个盆里都种着花,有的开得正好,有的刚冒出新芽。
自行车靠在墙根——不是崭新的山地车,是那种老式的二八大杠,车筐里装着刚从市场买回的菜,车把上挂着一袋豆腐。
晾衣绳上的衣物——不是名牌时装,是洗得发白的衬衫、补过的床单、小孩的棉布裤。风一吹,微微鼓起,像有看不见的人正在穿着它们。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在墙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和画里的细节重叠在一起,虚实难分。
楼下,李大爷照例坐在藤椅上,仰着头看。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偶尔点一下头。
四点多,王阿姨又来了。这次她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红的瓤,看着就甜。
“歇会儿歇会儿,”她招呼大家,“天热,吃点西瓜。”
工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苏芷从脚手架上下来,接过一块西瓜,大口吃着。
“甜不甜?”王阿姨期待地问。
“甜。”苏芷点头。
王阿姨笑了,看着墙:“咦,这根晾衣绳上多了一件衣服?”
那是苏芷下午刚画的——一件小小的婴儿连体衣,粉蓝色的,挂在绳子的最左边。
“嗯。”苏芷说,“今天在市场看到一个奶奶卖菜,她穿的那件衣服,让我想起这个颜色。”
王阿姨盯着那件小衣服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怎么了?”苏芷小心地问。
“没什么。”王阿姨擦擦眼睛,“我儿子小时候,也有这么一件衣服。一模一样,粉蓝色的。他穿着在院子里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得哇哇的。我用这个衣服给他擦眼泪,他说,妈妈,衣服咸了。”
她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苏芷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王阿姨吸吸鼻子:“哎呀,我这是干嘛。你们吃西瓜,吃西瓜。”
她转身要走,苏芷叫住她:“王阿姨。”
“嗯?”
“谢谢您的西瓜。还有……谢谢您的故事。”
王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夕阳里,比西瓜还甜。
收工时,整面墙已经接近完成。从老楼轮廓到梧桐枝叶,从居民剪影到生活细节,每一笔都落在这个下午的阳光下。
苏芷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怎么样?”我问。
“还差一点。”她说。
“差什么?”
她想了想,忽然转身往市场方向跑。
“去哪儿?”
“等我一下!”她头也不回。
二十分钟后,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块碎花布头,蓝底白花,小小的。
“那个卖布的大姐送的。”她喘着气解释,“我说明天想画一个晾着的床单,需要这个颜色。”
她把布头举起来,对着夕阳看。光线透过布料,把那些碎花染成温暖的橙色。
“好看吗?”她问。
“好看。”
“明天把它画上去。”她小心地把布头收好,“挂在晾衣绳最中间,风吹起来的样子。”
我们并肩站在夕阳里,看着那面墙。老楼沉默地立着,梧桐叶子轻轻响动,晾衣绳上的衬衫微微摆动。
李大爷走过来,站在我们旁边。
“明天画完了?”他问。
“明天画完了。”苏芷说。
“好。”老人点头,“我老伴……明天也来看。”
苏芷转过头:“真的?”
“真的。”老人笑了笑,“我昨天给她打电话,说了墙的事。她说,一定要来看看,看看这根晾衣绳。”
“那太好了。”苏芷的眼圈红了。
老人慢慢走回他的藤椅。夕阳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和墙上的剪影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画,哪个是人。
回家的路上,苏芷一直攥着那块碎花布头。
“林小白。”她忽然说。
“嗯?”
“明天画完,我想请所有居民吃顿饭。”
“好主意。”
“就简单的,每家带一个菜,在楼下摆桌子。那种……那种老式的流水席。”
“好。”
她笑了,把布头举到眼前:“就用这个颜色的桌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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