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部分开始画的第二天,苏芷在脚手架上站了整整六个小时。
她从早晨八点就开始,先是勾勒轮廓——居民们的剪影,或坐或站,或走或停。她画得很仔细,每个人的姿态都反复斟酌。李大爷和老伴的剪影在画面的中心位置,两人并肩而立,手牵着手,身形依偎。虽然只是剪影,但那种相互扶持的感觉却很清晰。
中午吃饭时,她匆匆扒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不吃了?”我问。
“吃不下。”她仰头看着墙,“下午要上色,得抓紧时间。”
“身体要紧。”
“知道。”她应了一声,又爬上脚手架。
下午的阳光很烈,晒在墙面上,颜料干得很快。苏芷站在那儿,一手拿色盘,一手拿画笔,动作流畅得像个熟练的舞者。汗水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淌,她偶尔用袖子擦一下,眼睛始终盯着墙面。
我站在下面,帮她递颜料,换水。陈队长和其他工人也在各自忙碌,整个现场安静而有序。
三点左右,王阿姨又来了。这次她没说话,只是站在下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过了一会儿,她提着一壶凉茶和一袋一次性杯子回来了。
“天热,大家喝点茶。”她招呼着。
工人们道谢,轮流过来倒茶。苏芷从脚手架上下来,摘下安全帽,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
“王阿姨,谢谢。”她接过一杯茶,大口喝着。
“别客气。”王阿姨看着她,眼神很温和,“小苏啊,画得真好。昨天我女儿回来看到了,拍了照片发朋友圈,好多人点赞呢。”
苏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大家喜欢就好。”
“喜欢的。”王阿姨指着墙上的一个剪影,“这个……是画的我吧?”
那是苏芷根据王阿姨送红烧肉那天的形象画的——一个中年妇女,手里端着什么,微微弯腰,像是在递东西。
“嗯。”苏芷点头,“画的是您给我们送饭的样子。”
王阿姨的眼圈突然红了。她转过头,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哽咽:“我……我就是随便做点……”
“但对我们来说,很重要。”苏芷认真地说,“那天大家都很累,吃到您做的饭,心里很暖。”
王阿姨吸了吸鼻子,摆摆手:“哎呀,说这些干嘛。你们继续忙,我回去做饭了。”
她匆匆离开,背影有些仓促。苏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动。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轻声说,“就是觉得……好像真的开始连接了。”
重新爬上脚手架,她的动作更加专注。下午的风大了些,吹得脚手架上的防雨布哗哗作响。苏芷的画笔在墙面上移动,颜色一层层叠加,剪影渐渐有了质感,有了温度。
四点半,意外发生了。
苏芷正在画高处的一个细节,脚下的木板突然松动了一下。她身体一晃,手里的色盘脱手飞出,颜料泼洒出来——大部分洒在墙上,形成一片不规则的色斑,小部分溅到了她自己身上。
“小心!”我在下面喊。
她稳住身体,抓住栏杆,脸色有些发白。陈队长立刻爬上脚手架检查。
“木板卡扣松了,”他皱着眉,“没事吧苏设计?”
“没事。”苏芷摇摇头,低头看着墙上的那片色斑——正好在李大爷和老伴剪影的上方,像一块突兀的污迹。
空气凝固了几秒。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都看着那片色斑。那是一种很深的蓝色,在温暖的色调中格外刺眼。
“铲了重画吧。”陈队长说,“等干了铲掉这一块,重新上底漆。”
苏芷没说话。她盯着那片蓝色看了很久,眉头紧锁。然后,她忽然拿起画笔,蘸了点白色颜料,在蓝色的边缘轻轻涂抹。
“苏设计?”陈队长不解。
“等一下。”苏芷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她在蓝色上覆盖了一层淡淡的白色,让颜色变浅,变柔和。接着,她又蘸了点黄色和橙色,在蓝色的周围晕染开。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慢慢地,那片突兀的蓝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柔和的、渐变的色彩,像傍晚天空的过渡色。苏芷继续画,在色彩上添加了几笔白色的线条——很细,很轻,像云,也像炊烟。
最后,她在色彩的正中央,用黑色勾了一根细细的线,线上挂着几件小小的、随风摆动的衣物。
“晾衣绳。”她放下画笔,退后一步。
那片意外泼洒的颜料,变成了一根晾衣绳,挂在李大爷和老伴剪影上方的天空中。绳上晾着几件小小的衬衫、裤子、床单,在虚拟的风中轻轻摆动。
工人们都愣住了,然后爆发出掌声。
“绝了!”陈队长竖起大拇指,“苏设计,你这应变能力,绝了!”
苏芷松了口气,靠在栏杆上,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我爬上脚手架,走到她身边。
“没事吧?”我低声问。
“没事。”她深吸一口气,“就是……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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