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暗处的眼睛
腊月三十,酉时初刻。
太医院东南角的银杏树下,积雪被踩出凌乱的脚印。一双青缎云头履停在树影里,鞋面上沾着未化的雪沫。往上是鸦青色杭绸直裰,再往上——是张平凡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脸。
五十来岁,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眉眼温和平淡。这副模样,说是账房先生有人信,说是私塾夫子也有人信。唯独不像的,是能在宫变之夜悄无声息潜入太医院,避开所有巡逻侍卫的人。
他站的位置极巧,恰在厢房窗棂的视觉死角。从窗内望出,只能看见一截枯枝;从外廊走来,又会被银杏树干遮挡。唯有斜对角药库的二层小楼,若有人刻意观察,才能瞥见他半边身影。
可此刻药库空无一人。太医们都在前院忙碌——沈清辞“病危”的消息已如野火般传开,太医院上下乱作一团。
窗内传来低语。
“……脉象浮散,瞳仁对光无反应。”是周景仁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惶恐,“下官已用尽毕生所学,王妃恐怕……撑不过今夜子时。”
“废物!”朱廷琰的怒喝隔着窗纸都震得人心头发颤,“若她有事,你们统统陪葬!”
“王爷息怒!下官这就去翻古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脚步声慌乱远去。
窗外的银杏树下,那张平凡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弧度。他从袖中取出一支寸许长的竹管,拔开塞子,一只通体碧绿的螟虫爬出,振翅飞向窗缝。
虫翼极薄,飞行无声。
螟虫钻入厢房,在昏暗的光线中盘旋一圈,最后落在沈清辞枕边。它触角轻颤,似乎在感知什么。约莫半炷香后,又循原路飞出,落回主人掌心。
碧绿虫身变成了暗红色。
“离魂症不假,但……”那人喃喃自语,指尖轻抚虫背,“气血虽衰,生机未绝。朱廷琰,你演得用力过猛了。”
他将螟虫收回竹管,转身欲走。就在此时,厢房门突然打开!
顾青黛坐在轮椅上被推出——她的左腿已用夹板固定,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锐利如鹰。推轮椅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低着头,看不清面目。
“谁在那里?”顾青黛突然喝道。
银杏树下空无一人,只有积雪上留下几个浅浅的脚印,正迅速被新落的雪掩盖。
小太监推着轮椅上前,在脚印前停下。顾青黛弯腰细看,从怀中取出一方白帕,小心翼翼地将脚印轮廓拓印下来——不是鞋印,而是……一种特制的木屐齿痕,前深后浅,步距奇特。
“这是东瀛人的走法。”顾青黛冷笑,“影先生手下,还真是什么人都有。”
小太监忽然开口,声音竟是清冽女声:“要追吗?”
“追不上。”顾青黛摇头,“此人轻功极高,来时无痕,去时留痕也是故意。他在试探我们。”她将拓印收好,“推我回去,该进行下一步了。”
轮椅碾过积雪,吱呀作响。
而在太医院围墙外,那个平凡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走在宫巷中。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药丸,含入口中。片刻后,面皮下的骨骼发出细微脆响,五官缓缓移位——眼间距变宽,鼻梁塌陷,下颌收窄。待走到灯火通明处时,他已变成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三角眼,塌鼻厚唇,一副憨厚厨役模样。
守门侍卫瞟了他一眼,挥手放行。
今夜是除夕,御膳房忙得脚不沾地,多一个帮厨少一个帮厨,谁会在意?
二、真假玉玺
戌时二刻,奉先殿偏殿。
这里暂时充作新帝朱翊钧的居所。九岁的孩子穿着素白孝服,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本《贞观政要》,却半晌没翻一页。
冯保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陛下,该用膳了。”
“朕不饿。”朱翊钧抬眼,稚嫩的脸上有着超乎年龄的沉静,“冯大伴,摄政王叔说母后受了惊吓,要在坤宁宫静养,不让朕去请安。是真的吗?”
冯保心头一酸,跪地道:“皇后娘娘确需静养。陛下放心,有太医精心照料,娘娘定会康复。”
“那沈姨母呢?”孩子又问,“宫人们都说她快死了,是真的吗?”
“这……”冯保语塞。
殿门突然被推开,朱廷琰大步走入。他已换下染血的玄甲,穿着一身靛蓝常服,肩头厚厚包扎处仍隐约透出血迹。
“陛下。”他单膝行礼。
“王叔请起。”朱翊钧从御案后站起,小跑到他面前,“沈姨母她……”
“她会活下来。”朱廷琰斩钉截铁,“臣以性命担保。”
孩子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点头:“朕信王叔。”他走回御案,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串檀木佛珠,“这是朕随身戴的,开过光。王叔带给沈姨母,就说……朕盼她早日康复,来教朕辨认草药。”
朱廷琰接过佛珠,掌心传来温润触感。他眼眶微热,沉声道:“臣代清辞谢陛下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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