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校尉瞳孔微缩。
他盯着李世欢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李世欢的肩膀:“李副尉果然是个明白人!箭的事好说——柔然人这些年劫掠边镇,缴获些魏军箭矢,有什么稀奇?说不定还是从前战事中得来的。”
“校尉高见。”李世欢也笑了,笑容里却无温度。
“那么,巡防记录、粮草册,我都看过了。”张校尉收回手,“今日便到此。李副尉专心管好柔然营,查案的事……元将军自有主张。”
“恭送校尉。”
送走元略的人马,日头已偏西。
李世欢回到土屋,司马达关上门,压低声音:“将军,咱们真要和元略……”
“虚与委蛇罢了。”李世欢坐下,揉了揉眉心,“他想要个替罪羊,我想要喘息之机。但箭的事,不能真让他糊弄过去。”
“可咱们查下去,万一真是元略的人……”
“所以才要暗查。”李世欢从袖中取出那支箭,放在木案上,“侯二昨夜查到,那支箭上的‘戍’字批,镇城守军领走的三千支里,有两千支配给了元略直辖的‘赤缨营’。而劫案现场往东五里,有一处废弃的烽燧,近日有人活动的痕迹。”
司马达倒吸一口凉气:“将军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李世欢打断他,“你去找赵五,让他带两个绝对信得过的弟兄,扮成猎户,去那烽燧周边转转。记住,只看,不碰,不留痕迹。”
“若是遇到人?”
“避开。”李世欢眼神冷了下来,“若是避不开……就说你们是追黄羊的戍卒,迷了路。”
司马达领命而去。
土屋里重归寂静。李世欢盯着那支箭,脑海里思绪翻腾。元略要保自己,段长要平衡局面,朝廷要安抚柔然——所有人都在自己的棋局里落子,没人真正在乎那五百石粮食去了哪里,也没人在乎劫案若真定成“柔然残部所为”,会激起阿那瓌部众多大的怨愤。
不,有一个人在乎。
李世欢起身,走出土屋。夕阳把荒原染成一片血色,柔然营地的炊烟袅袅升起,阿那瓌那顶最大的皮帐前,守卫的柔然武士如雕塑般伫立。这位亡命而来的可汗,此刻在想什么?他真相信魏廷的“抚慰”吗?还是说,他也只是在等待时机?
“将军。”
侯二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脸上带着赶路的风尘。
“如何?”李世欢没回头。
“那处烽燧,确实有人。”侯二声音压得极低,“小的远远看见有烟,没敢靠近。但回来时,在路边草丛里捡到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破布,像是从衣袍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布是寻常的麻布,但上面沾着些深褐色的污渍。
李世欢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
铁锈味,混着淡淡的腥气。
“血?”
“像是。”侯二点头,“布料的织法,是怀朔本地的手法,不是柔然人的毛毡。”
李世欢将破布攥紧。所以,劫粮的人受伤了。箭矢、血迹、废弃烽燧——线索像散落的珠子,渐渐串成一条线。但这条线指向何处,他还不确定。
“将军,接下来怎么办?”侯二问。
“等。”李世欢望向西边最后一抹余晖,“等赵五的消息,等元略的动作,等段长的态度。还有……”
他顿了顿。
“等阿那瓌的反应。”
当夜,柔然营地出了件小事。
几个柔然少年偷溜出营,到附近的溪流摸鱼,与巡夜的怀朔戍卒撞了个正着。戍卒呵斥,少年不服,双方推搡起来。少年中有一人是阿那瓌某个小帅的侄子,吃了亏跑回营地哭诉,那小帅当即带着十几个族人冲出来,要戍卒“给个说法”。
事情闹到监管所时,李世欢正在灯下看司马达新抄的粮草账。闻报,他放下账册,只说了句:“让双方管事的来。”
小帅叫拔也速,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进土屋时还怒气冲冲。戍卒那边的火长是个老兵,姓陈,脸上挂着两道抓痕。
“李副尉!”拔也速先开口,鲜卑话说得生硬,“你的兵,打我的侄子!”
“陈火长。”李世欢看向老兵。
“回副尉,是他们先偷溜出营,违反了监管所的禁令。”陈火长不卑不亢,“属下只是制止,他们先动的手。这伤,就是那小子抓的。”
“胡说!”拔也速瞪眼,“我们柔然人,最讲道理!是你们先骂人!”
李世欢静静听着。等双方都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拔也速小帅,监管所的禁令,是所有柔然人都要遵守的。你的侄子违令在先,这是错一。”
拔也速一愣。
“戍卒制止违令之人,是职责所在。但动手推搡,言语冲突,这是错二。”李世欢看向陈火长,“双方都有错,各打五十大板。拔也速小帅,你侄子禁足三日,不得出营;陈火长,你和你手下的人,罚巡夜三天。可有异议?”
拔也速张了张嘴,最终闷声道:“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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