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火长也躬身:“遵命。”
“那就这样。”李世欢摆摆手,“回去吧。”
两人退出土屋。司马达在一旁低声道:“将军,这么处置,怕是两边都不讨好。”
“我不要他们讨好。”李世欢重新拿起账册,“我要他们知道,在这监管所,规矩最大。柔然人违令要罚,戍卒过激也要罚。只有这样,下次再出事,他们才会先想规矩,而不是先想拳头。”
司马达若有所思。
夜深时,李世欢正要歇下,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声音:“将军,柔然营地那边……阿那瓌派人来了。”
来的是个中年文士打扮的人,穿着魏人的宽袍,但眉眼间的风霜气掩不住草原人的底色。他自称贺兰真,是阿那瓌的帐下谋士。
“李副尉。”贺兰真拱手,说的竟是流利的洛阳官话,“可汗让我来,一是为今日小辈滋扰之事致歉,二是……想问问粮道劫案。”
李世欢请他坐下,亲手倒了碗酪浆:“谋士请讲。”
“可汗听闻,劫案现场有魏军箭矢。”贺兰真接过碗,却不喝,目光直直看着李世欢,“有人想把这事栽给我们柔然人。可汗想问李副尉一句:您信吗?”
灯火如豆,在土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李世欢沉默片刻,反问:“谋士以为,我该信吗?”
“不该。”贺兰真放下碗,“柔然内乱,可汗南投,所求不过是一块安身之地、一口活命之粮。劫朝廷的粮,等于自断生路。除非……我们疯了。”
“那谋士以为,是谁劫的粮?”
贺兰真笑了,笑容里有些许苍凉:“李副尉,我在草原活了四十年,见过狼吃羊,见过鹰抓兔,见过雪灾时饿极的牧民抢邻部的牲口。但有一种事,我见得最多——那就是一群人,为了抢一块肉,先把另一群人推到狼群里。”
李世欢心中一动。
“可汗说,李副尉是个做事的人。”贺兰真缓缓道,“这月余,监管所发的粮,从未短过;调的争端,从未偏袒过。所以可汗让我带句话:若有人想用这劫案做文章,逼柔然人反,可汗不会上当。但……若有人想借机清洗怀朔镇里不听话的人,可汗也无力阻止。”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赤裸的提醒。
李世欢起身,对贺兰真深深一揖:“请谋士转告可汗,李世欢在此谢过。监管所的职责,是让柔然营安稳,也让怀朔镇安稳。只要可汗守信,李某必竭尽全力。”
贺兰真也起身还礼,临走前,忽然低声道:“可汗还说,草原上的狐狸再狡猾,总会留下脚印。李副尉若想找脚印……不妨看看,劫案之后,谁最急着定案,谁最想把水搅浑。”
送走贺兰真,已是子夜。
李世欢毫无睡意。他走出土屋,夜风裹着荒原的凉意扑面而来。北郊的旷野上万籁俱寂,只有远处柔然营地零星的灯火,和怀朔镇城方向隐约的刁斗声。
贺兰真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借机清洗怀朔镇里不听话的人。”
不听话的人——是谁?是那些对元略阳奉阴违的戍主?是段长麾下不服管束的将领?还是……他李世欢?
他想起白天张校尉的威胁,想起段长那日“共同担责”的决议,想起军械坊老吏絮叨的“省着点用”。所有这些碎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模糊的轮廓:劫粮不是目的,搅乱局面才是。
可这局,到底是谁在搅?
“将军。”
赵五回来了,脸上带着疲惫,眼里却有光。
“如何?”李世欢将他拉进土屋。
“那烽燧里,确实有人住过。”赵五喘了口气,“小的摸到近处,看见里面有生火的痕迹,灰还是温的。地上有马粪,看干湿程度,不超过两天。还有……”
他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小块东西。
是半截皮绳,染着深褐色,另一头系着个铜环——那是魏军制式水囊的搭扣。
李世欢接过皮绳,指尖摩挲着铜环内侧。那里通常会有军械坊的烙印,但这枚铜环内侧被磨花了,痕迹凌乱,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还有别的吗?”
“小的在烽燧外百步远的草丛里,发现这个。”赵五又掏出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几粒黄澄澄的粟米。
颗粒饱满,色泽鲜亮——正是并州调拨来的新粮。
李世欢盯着那几粒粟米,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赵五,今夜之事,除你我之外,不得再告诉第三人。”
“属下明白。”
“你下去歇息吧,明日……照常巡防。”
赵五退下后,李世欢独自坐在灯下。他把那半截皮绳、染血的破布、还有那支箭,一字排开放在案上。灯火跳跃,将这些物件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脚印,已经找到了。
但找到脚印之后呢?该顺着脚印追下去,还是该把脚印抹掉?
他想起段长那张总是深沉的脸。这位镇将大人,此刻在镇将府里想什么?元略的咄咄逼人,朝廷的含糊其辞,柔然营的暗流涌动,还有各戍堡越来越明显的怨气——所有这些,段长都知道。但他选择让李世欢去监管所,选择“共同担责”,选择在元略施压时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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