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澳……”巴延三手指敲着桌面。那里离琼州更远,调动更费周章。而且那些“霆船”说是海战主力,实则多年未历实战,船上官兵是否还能操炮驾船,都要打个问号。
他心中迅速盘算:陆路进剿是根本,但琼州是海岛,大军、粮饷、军械都要渡海。若没有水师护住海道,万一匪类有船,截了粮船,或是袭扰登陆,便是大麻烦。
巴延三闭了闭眼。这便是太平年月的积弊,平日里谁都看不见,一旦有事,便处处是窟窿。
“报——!”门外长随再次急禀,“督标中军副将王镇山回令,提督高大人的轿马已过靖海门,即刻便到!”
“好。”巴延三精神一振。高瑹身为广东陆路提督,统辖全省绿营,正是此刻最该到场议兵之人。
几乎同时,廊下又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与低语。门开处,先前进来的督标中军副将王镇山侧身引路,身后跟着两人。
当先一人正是广东陆路提督高瑹,他年约五旬,面色黧黑,虽穿着二品麒麟补服,外罩的貂裘却略显陈旧,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寒气。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位身材敦实、面色红润的武官,头戴涅蓝顶戴,身着豹补服——正是广东巡抚李湖麾下抚标中军参将,赵得功。
巴延三目光在赵得功身上略一停留,心中了然。巡抚李湖此刻未必在城中,或已安歇未起,派其抚标中军参将来,既表示知晓并参与此事,又保持了巡抚衙门的体面与独立性。赵得功职位虽低于提督,但作为巡抚亲信,在此场合出现亦合情理。
“制台大人!将军!”高瑹利落地打了个千,赵得功亦紧随其后行礼。
“免礼,看座。”巴延三抬手示意,目光先看向高瑹,“高军门来得正好。琼州出大事了,这是林百川的六百里加急,你先过目。” 他特意用了“军门”这一尊称,以示对这位实际掌兵者的倚重。
高瑹双手接过信函,就着烛光凝神细读。他的反应比之前所有人更甚,眉头越锁越紧,读到“半日破城”、“火器猛烈”时,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腮边肌肉绷紧。
“这……简直闻所未闻!”高瑹抬起头,眼中震惊之色未褪,但已迅速转为军人的锐利,“制台,将军,此事绝不可等闲视之!半日破城,非有极犀利火器与极悍猛战法不可为。标下以为,必须立即以重兵雷霆剿除,绝不容其喘息坐大!”
“本督亦是此意。”巴延三点头,随即看向赵得功,“赵参将,李抚台处……”
赵得功连忙躬身:“回制台,抚台大人已得报,正在更衣,即刻便到。特命卑职先行前来听令,并禀告制台:抚标两营,随时听候调遣,钱粮支应,巡抚衙门亦当全力协同。”
巴延三心中稍定。巡抚李湖肯如此表态,至少省了高层掣肘。他转向高瑹,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高军门,你是掌兵之人。依你之见,若匪情属实,需调集多少兵马,如何进剿,方为万全?”
就在这时,门外靴声橐橐,一个洪亮中带着几分矜持的声音由远及近:“制台深夜相召,永玮来迟了!”
门开处,广州将军永玮大步走了进来。他年约五旬,身材魁梧,穿着石青色八团蟒袍,外罩貂皮端罩,顶戴上的红宝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一身满洲贵胄的雍容气度。与巴延三这等靠军功文治一步步爬上来的汉臣相比,永玮身上多了几分与生俱来的贵气,也多了几分久居富庶之地养出的疏阔。他身后跟着一名挎刀的戈什哈,在门口便止步肃立。
“将军到了,快请上座。”巴延三起身相迎,脸上已换上沉稳的神色,“深夜惊动,实因军情如火,不得不请将军共决。”
永玮扫了一眼屋内的孙文镜和王镇山,微微颔首,在主位另一侧的太师椅上坐下,自有督署亲随奉上热茶。他接过巴延三递上的急报,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待看到“半日破城”与“南明共和国”字样时,捏着信纸的手指明显顿了一顿。
“南明?”永玮放下信纸,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轻响,“这旗号……倒是许久未闻了。不过,”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巴延三,“半日破城?巴制台,林百川这报的,未免太过离奇。琼州一岛,承平百有余年,纵使黎民作乱,也不过三五日即息,何来如此悍匪?莫非是地方文武为推诿罪责,故意夸大匪情,以掩其守土不力之过?”
巴延三心中一动,永玮这话,看似质疑林百川,实则也是在试探他这位总督的态度——是将此事定为“地方匪患,文武失职”,按常规参劾处置,还是提升到“谋逆大案,海疆危机”,需要大动干戈,甚至可能惊动朝廷?
“将军明鉴,”巴延三缓缓道,语气凝重,“林镇用兵,向来谨慎持重。若非事态非常,远超其掌控,断不会动用六百里加急,更在信中连用‘火器猛烈,声若霹雳’、‘非土铳鸟枪可比’等语。这破城之速,实非常理可度。依老夫浅见,宁可信其有,早做万全准备。若真是小患,不过虚惊一场,多费些钱粮脚力;若是大患……你我身负守土之责,广州将军与两广总督皆系于此地,若因轻忽而致贼势坐大,乃至蔓延波及,惊动圣听,那便是万死莫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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