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玮沉吟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他自然听懂了巴延三的言外之意:这事若按小了办,万一出了大纰漏,谁都担待不起;若按大了办,无非多费些钱粮兵马,动用些库存器械,稳妥为上。何况,巴延三特意点出“广州将军与两广总督皆系于此地”,已将两人绑在了一起。
“制台老成谋国,所言甚是。”永玮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只是,若调大军渡海,这钱粮、船只、风向……桩桩件件都需筹措。眼下已是冬月,眼看就要封印过年,藩库、粮台、各衙门……恐怕都……”
“事急从权。”巴延三截断他的话,语气坚决,“剿匪安民,乃封疆第一要务,一切常规皆可破例。老夫已传令高提督即刻来见。水陆并进,克期剿灭,方为上策。至于钱粮船只,”他看向侍立一旁的孙文镜,“文镜,你记下:明日……不,今日卯时,便持我名帖,请藩台、臬台及海关监督过府议事,先拨应急之款,速办粮草、火药、船只修缮之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孙文镜躬身应道:“学生明白,卯时便去办理。”
永玮见巴延三决心已定,且将协调钱粮、动员文官系统的责任明确揽了过去,便也顺水推舟,展现了驻防八旗的态度:“既如此,本将军麾下八旗官兵,亦可抽调精锐,听候调遣。只是渡海战船、绿营陆师调度,终究要靠制台与提督衙门多费心了。”
巴延三手指轻敲桌面,权衡着两种方案。高瑹主张的是“重兵速决”,永玮则偏向“先困后剿”。前者风险大,但若成功则迅速平息事态;后者较稳,但耗时日久,且若匪类真有诡异火器,林百川的残兵能否“困”住对方,实属未知。
“巴延三最终道,目光变得愈发深邃,“不过,此事尚有另一层关节,不可不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这‘南明’旗号,这蹊跷火器……是否全然出自琼州本岛?是否与海外有所勾连?又或者……”他眼中寒光一闪,“与省城内外那些阴魂不散的会党有所牵扯?”
此言一出,屋内几人神色皆是一凛。天地会在广东根深蒂固,虽屡经严剿,却如野草烧不尽,官府向来视为心腹之患。
巴延三继续道:“高军门,你选派精细人手探查临高匪情时,须另遣一队得力之人,分头行事。一队,密赴香山澳,不动声色查访近月以来,可有形迹可疑之中土人士出入?可有洋夷私下售卖、转运火器之传闻?尤其留意葡萄牙人、英吉利人动向。另一队,在广州城外十三行夷馆左近暗中查访,那些通事、买办、乃至与洋商往来密切的行商,近日可曾听闻‘南明’字样,或见过来路不明之精利火器?”
他看向永玮将军,语气凝重:“将军,广州城内外,汉夷杂处,商贾云集,三教九流混杂。此事若真有海外勾连,或与会党沆瀣一气,则广州首当其冲,安危系于一线。须得严防有奸人趁乱造谣生事,或洋夷借机寻衅,更须提防会党在市井之中煽惑呼应。八旗驻防与抚标、督标,除备战琼州外,广州城防、口岸巡查,亦须立刻加强,外松内紧,以防不测。”
永玮将军面色肃然,重重点头:“制台所虑极是。本将即刻传令,广州内外城门、珠江沿岸炮台、各旗驻防要地,皆增派岗哨,严查可疑。夷馆一带,加派便衣巡哨。对于城厢各坊,尤其是码头、货栈、赌馆、茶楼等会党易聚之所,着令广州府及南海、番禺两县,密派干练衙役捕快,暗中访查,若有与琼州方面可疑往来之线索,立即密报!”
“正是此理。”巴延三颔首,补充道,“但动作须隐秘。可借‘冬防’、‘查缉私枭’等名目行事,避免打草惊蛇。对于已掌握些许底细的会党头目、窝家,不妨‘请’来衙门‘问话’,旁敲侧击琼州之事。记住,是‘请’,不是大张旗鼓地抓。眼下稳住省城局面,比抓几个会党更重要。”
他转向高瑹与赵得功:“水陆营伍,除备战调拨外,亦需分派兵力,于虎门、黄埔、佛山等要隘水路加强巡防,遇有可疑船只,一律严查。尤其是往琼州、安南方向的货船、渔船,更要仔细盘问,看看有无夹带违禁、传递消息之嫌。陆路通往琼州的官道、小径,也要增派卡哨。”
“标下明白!”高瑹与赵得功齐声应道。
“至于最终方略,”巴延三目光扫过众人,“待李抚台到来,探查情报初步汇拢,再行定夺。但有一节须牢记:此事关乎朝廷体面、海疆安宁,更关乎广州乃至广东全局之稳定。所有商议、调拨、行文、探查,皆以‘加急’、‘密’字处理,务必迅捷,务必机密!对外,暂以‘琼州海匪滋事’为名,以免人心浮动,给奸人可乘之机。”
“谨遵制台钧令!”
签押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几张凝重而疲惫的面孔。一场针对遥远海岛之上那未知威胁的军事应对,已不仅限于调兵遣将,更延伸到了情报、外交、治安维稳与秘密会党侦查的多个隐秘战线。巴延三知道,今夜之后,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在广州乃至广东悄悄撒开,既要捕捉来自海外的鬼影,也要滤清潜伏于市井的暗流。而窗外,夜色依旧深沉,距离第一缕曙光,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广州城的这个冬夜,在表面的寂静之下,无数暗流开始涌动,注定无人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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