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即刻去办。”孙文镜躬身欲退。
“且慢。”巴延三忽然叫住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你方才说……‘非土铳鸟枪可比’?”
“是,林镇信中原文如此。”
巴延三沉默良久,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终于缓缓道:“康熙年间三藩之乱,吴三桂军中便有西洋火炮;雍正朝准噶尔之役,也见过罗刹国的火器。但那些皆是大军所用……”他摇摇头,像是要甩掉某个可怕的念头,“千余匪类,纵有精良火器,又岂能半日破城?城墙呢?守军呢?莫非……”
他话未说完,但孙文镜已听懂那未尽之意——
莫非城中有人内应?莫非这“南明”旗号,真能蛊惑人心?又或者……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匪类”?
窗外传来第一声更鼓。
巴延三重新坐下,盯着那封信,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文镜啊,你记得《圣武记》里怎么写台湾朱一贵之乱的么?”
孙文镜心头一凛:“学生记得。康熙六十年,朱一贵以‘反清复明’为号,七日陷台湾府城。”
“七日。”巴延三重复这个数字,手指在“半日”二字上重重一点,“如今,有人只要半日了。”
孙文镜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东翁将此事与朱一贵之乱相提并论,其重视程度已不言而喻。他垂手肃立,低声道:“东翁明鉴。朱逆虽七日陷府城,然究其根本,乃因台地吏治废弛、营伍涣散,兼有闽粤移民械斗之宿怨,方被其裹挟利用。而琼州……”
他略作停顿,谨慎措辞:“琼州孤悬海外,民风虽悍,却无台地那般复杂的民情宿怨。林镇治军也素有章法。此次事出突然,破城之速匪夷所思,学生以为,恐怕不能简单以‘内应’、‘蛊惑’论之。”
巴延三没有立刻回应。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冬夜的寒气裹挟着远处珠江的湿气涌入,让他精神一振。窗外,督署辕门处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马蹄声和武弁的呼喝——王镇山已经出发了,整个总督衙门正在从沉睡中惊醒。
“你说的在理。”巴延三背对着孙文镜,声音有些飘忽,“但正因如此,才更令人不安。若真是寻常匪患或内乱,反倒好办。怕就怕……”
他转过身,烛光映照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深沉的忧虑:“怕就怕,这‘火器蹊跷’背后,有我们不知道的来路。”
孙文镜屏住呼吸。他跟随巴延三近十年,深知这位东翁的脾性。能让这位历经乾隆朝大小战事、从云南边陲做到两广总督的老臣说出“不知道的来路”,事情恐怕已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
“东翁是指……海外?”孙文镜试探道。
“英吉利人?法兰西人?还是吕宋的西班牙人?”巴延三走回案前,手指在地图上琼州府的位置画了个圈,“这些年,广州口岸来的红毛番越来越多,火器之利,你我也见识过一些。但他们的手,当真敢伸到琼州?又为何要打‘南明’的旗号?”
他像是在问孙文镜,又像是在问自己。
“或许,”孙文镜沉吟道,“并非西洋人亲自下场。学生曾闻,南洋一带颇有前明遗民聚居,吕宋、暹罗皆有。若有人从海外得了火器资助,再以‘复明’为号潜回琼州……”
“里应外合。”巴延三接上了他的话,眼中寒光一闪,“若真如此,这便不是一府一县之乱,而是海疆大患的苗头。”他重重坐回太师椅,“等永玮和高瑹到了,此事必须议个透彻。剿,自然要剿,但怎么剿,派谁去,调多少兵,粮饷从何而出……桩桩件件,都马虎不得。”
巴延三叹气一声,但眉头锁得更紧。他何尝不知广东水师的底细?自乾隆二十二年裁撤外海水师战船后,所谓“广东水师”实则分属绿营各镇协,主力乃是内河巡防的“艍船”、“哨船”,最大的不过三四百料,配些小炮、抬枪,吓唬走私盐枭尚可,真要渡海作战……
他想起去年巡视虎门时的情形:那些泊在浅湾里的战船,船板多有朽坏,帆索陈旧,炮位上的防雨油布破了好些窟窿。水勇多是疍民招募,在岸上尚能站个队形,一问起操帆使舵、潮信炮位,便支支吾吾。提督衙门报上来的册子倒是好看,什么“战船百二十艘,水勇五千”,可其中能出远海、抗风浪的“大米艇”、“拖风船”怕是十不存一。剩下的多是只能在珠江口、伶仃洋一带巡弋的“快蟹”、“捞缯”,如何能横渡风急浪高的琼州海峡?
“水师……”巴延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终究没再说下去。朝廷承平日久,莫说水师,便是陆营又何尝不是如此?乾隆三十八年征金川,从广东调去的绿营兵,竟有不会放鸟枪的!只是这些话,他身为总督,断不能宣之于口。
孙文镜察言观色,知道东翁心中明镜一般,便低声道:“学生听闻,水师提督麾下倒还有几艘乾隆三十五年仿闽浙式样建造的‘霆船’,每船配千斤红衣炮两门、子母炮四门,堪为海战主力。只是这些船多驻泊香山澳附近,一则监视洋船,二则……保养所费不赀,等闲不敢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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