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泼翻了的墨。
别墅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撑开一小圈暖意。陆怀瑾坐在沙发里,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刚才闪过一抹凡人看不见的金光。指尖还残留着阴影崩散时冰凉的触感,像捏碎了一块浸过寒水的蛛网。
“暗夜……”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沉了沉。
厨房忽然传来轻微的动静。
陆怀瑾立刻收敛所有气息,恢复成平日里温顺寡言的模样,甚至刻意让肩膀微微垮下一点——那是长期处于低姿态的人才会有的肢体记忆。他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起那副人畜无害的温和表情。
温清瓷从厨房走出来。
她换了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长裤,同色系的宽松上衣,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漏下几缕碎发贴在脖颈。素颜,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可眼睛在昏黄光线下亮得惊人。她手里端着两个白瓷碗,热气袅袅升起,带着芝麻油的香气。
“我煮了馄饨。”她说,声音比平时软一点,大概是深夜的缘故,“虾仁荠菜馅的,你晚上没怎么吃。”
陆怀瑾怔了怔。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他确实只动了几筷子——那时他正用听心术过滤全城范围内针对温家的恶意,像一台高负荷运转的雷达。原来她注意到了。
“谢谢。”他起身要去接。
温清瓷却绕开他,把碗放在茶几上,自己先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这儿吃,暖和。”
落地灯的光刚好笼住那一小块区域。
陆怀瑾顺从地坐下,接过她递来的汤勺。瓷碗很暖,馄饨皮薄得透出里头粉嫩的虾仁和翠绿的荠菜碎,汤面上漂着金黄的蛋丝和紫菜,香油的气味勾得人胃里发空。
他舀起一颗,吹了吹,送进口中。
鲜,甜,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连带着紧绷的神经都松了几分。
“好吃。”他说,是真的觉得好吃。
温清瓷没动自己那碗,只是侧过身,膝盖曲起来抵在沙发边缘,手肘支在膝上,托着腮看他吃。那目光太专注,专注到陆怀瑾不得不抬起眼。
“怎么了?”他问。
“陆怀瑾。”她连名带姓叫他,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砸出清晰的水纹,“今天晚上,家里是不是来过人?”
陆怀瑾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继续舀起第二颗馄饨,神态自然:“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我闻到味道了。”温清瓷说,“一种……很冷的味道,像铁锈混着地下室潮湿的尘土,还带了点血腥气。虽然很淡,但我的鼻子对气味一直很敏感。”
她顿了顿,补充:“尤其是危险的气味。”
陆怀瑾停下动作,看向她。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像浸在水里的黑琉璃,清澈,却深不见底。那不是质问的眼神,甚至没有多少怀疑,更像是一种……平静的陈述。
“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客厅地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很奇怪,不像不小心洒的。”温清瓷继续说,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而且你坐在这个位置——沙发最靠外的位置,背对着玄关方向,这不是你平时会坐的地方。你会选靠里的位置,那样更放松。”
陆怀瑾忽然觉得嘴里的馄饨没了味道。
他放下勺子,瓷勺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清瓷,”他开口,声音有点干,“你可能太累了,最近公司的事……”
“我不累。”温清瓷打断他,然后往前倾了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身上有沐浴后淡淡的橙花香气,混着一点点她惯用的冷调香水尾韵,在暖融融的馄饨香气里撕开一道清醒的口子。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陆怀瑾的心脏猛地一沉。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落地灯电流通过的微弱嗡鸣,和他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
温清瓷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带着点自嘲的意味:“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吗?王建那件事,匿名短信来得太巧了;供应商危机,你给我的名单精准得离谱;周烨绑架我那天,你是怎么找到那个废弃仓库的?警察说那地方连导航都搜不到。”
她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点了点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还有我的肩颈,十几年老毛病,你按几次就好了。我发烧那次,你守了一夜,第二天我连感冒症状都没了。花园一夜花开,枯木逢春……陆怀瑾,我是做实业搞科技的,我相信数据和逻辑。可这些事,没有一件符合逻辑。”
陆怀瑾的喉咙发紧。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巧合、运气、你多想了——在这些具体到无法辩驳的细节面前,苍白得像一张一捅就破的纸。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温清瓷的声音低下去,那里面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似于脆弱的东西,“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留在温家,留在我身边。但我能感觉到,你在保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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