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五年,四月十八,晨。
东海的风向在这个时节开始转南。
夷洲安平堡的了望塔上,哨兵已经眺望了三天三夜。从接到飞鸽传书说白起舰队即将抵达开始,整个堡垒便进入了某种既紧张又期待的状态——紧张是因为要迎接那位名震天下的“人屠”将军,期待则是因为他的到来意味着帝国对海疆的重视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来了!西北方向!”哨兵的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堡墙上瞬间聚满了人。姒康、欧阳句余并肩而立,身后是堡内所有能抽身的将领、文吏,甚至鲁大川和郑船匠也挤了上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海平线。
起初只是几个黑点,像是海鸟。但黑点迅速增多、变大,连成一片,最后变成遮天蔽日的帆影。
舰队。
真正的舰队。
不是之前姒康带来的那种以运输为主的船队,而是纯粹的战舰阵列。三十艘艨艟巨舰作为前导,船头包铁,两侧舷窗伸出密密麻麻的弩炮炮管;紧随其后是五十艘中型战船,桅杆高耸,帆面绘着狰狞的兽首;再后面是二十艘运兵船,船身吃水很深,显然满载人员物资。整个舰队呈锋矢阵型破浪而来,船与船之间保持着精确的距离,像用尺子量过一般。
“乖乖……”郑船匠倒吸一口凉气,“这阵势……北疆水师的全家底都搬来了吧?”
“不止。”姒康眯起眼,“你看旗舰——那不是水师的制式旗,是白起本人的‘玄鸟踏尸旗’。”
果然,舰队中央那艘最大的五桅巨舰上,飘扬着一面玄黑色大旗,旗上一只狰狞的玄鸟双爪踩着骷髅,正是白起征伐诸国时令人闻风丧胆的战旗。
舰队在离岸两里处下锚。放下的小船不是普通舢板,而是特制的登陆艇,每艘可载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第一批登陆的约三百人,上岸后迅速展开,以娴熟的战术动作抢占滩头制高点、建立防线,整个过程无声而迅捷,像一部精密的机器。
然后,白起才下船。
他乘的是一条单独的指挥艇,艇上除船夫外只有四名亲兵。这位年过五旬的名将没有穿重甲,只着一身暗红色战袍,外罩黑色皮甲,腰间佩着一柄看似普通的长剑。他下船的动作很稳,踏上海滩时,靴子陷进沙里半寸,站定,抬眼望向安平堡。
只一眼。
那一瞬间,堡墙上许多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仿佛被无形的目光刺中。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经历过无数生死、见过太多鲜血后沉淀下来的、近乎实质的威严。
“走。”姒康深吸一口气,率众下堡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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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仪式简单到近乎简陋。
没有奏乐,没有仪仗,只有两排士兵持戟肃立。白起在亲兵护卫下走过通道,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距都几乎相同。他走过时,两侧士兵不自觉地握紧了戟杆,指节发白。
“末将姒康,恭迎武安公。”姒康按军礼抱拳。
“三皇子欧阳句余,见过武安公。”欧阳句余也行了个半礼——他是皇子,但对方是国公,又是父皇特派的统帅,礼节需斟酌。
白起停下脚步。他先向欧阳句余微微躬身:“臣白起,见过三皇子殿下。”然后才转向姒康,拱手还礼:“镇海侯,久仰。”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平和,甚至有些低沉,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公爷一路辛苦,请入堡歇息。”姒康侧身引路。
“不急。”白起却道,“先看看这安平堡。”
他没有要求陪同,只带着四名亲兵,开始沿着堡墙缓步巡视。从外墙到内墙,从箭楼到炮位,从粮仓到武库,看得极细,偶尔会伸手摸一下墙砖的接缝,或蹲下检查地面的排水沟。整个过程一言不发,跟随的姒康、欧阳句余等人也不说话,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巡视到东墙时,白起停住了。墙外,是大片开垦整齐的水田,绿油油的水稻已抽穗,田埂上劳作的士兵和归附土着混杂在一起,有说有笑。更远处,新开的菜地里,几个伤兵正拄着拐杖给菜苗浇水。
“这些田……都是这半年开的?”白起终于开口,问的是欧阳句余。
“是。”欧阳句余上前一步,“安平堡现有水田两万八千亩,旱田一万二千亩,今春又新垦四千亩。去岁收粮十二万石,今岁预计可达十五万石,已能完全自给,略有盈余。”
“土着归附者多少?”
“登记在册的有一万七千余人,分属十九个社。另有三千余人常年在堡内务工。”
白起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跟随他多年的亲兵知道,这已是极高的评价。
巡视继续。到船厂时,郑船匠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白起仔细看了那几条新式帆船的骨架,甚至爬上船台摸了摸龙骨接合处的铁箍。
“这铁箍的锻造工艺,不是军中制式。”他说。
“是……是齐地工匠改良的。”郑船匠结结巴巴,“用双活塞鼓风,炉温更高,炼出的铁更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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