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五年(公元前305年),三月十五,晨。
洛阳城南,贡院街。
寅时刚过,天还墨黑,街口那家“状元楼”的灯笼却已亮成一片。掌柜老周打着哈欠卸下门板,刚探出头,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一哆嗦——
街面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有坐马车的,车厢上挂着“济南刘氏”“邯郸张氏”的木牌;有骑驴的,驴背上搭着简单的行囊;更多的则是步行,背着书箱,提着考篮,在清晨的寒雾中踩着满地露水。灯笼的光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那些脸上有紧张,有期待,有忐忑,但无一例外,眼中都燃着一簇火。
“掌柜的,来十个馒头,包好了急赶路!”一个带齐地口音的年轻人挤到柜台前,袖口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净。
“好嘞!”老周麻利地装袋,忍不住多问一句,“小哥是来应考的吧?哪的人啊?”
“即墨。”年轻人接过馒头,掏钱的手顿了顿,“以前是齐国人。”
老周一愣,随即笑道:“现在都是大欧越的子民了!祝小哥高中!”
年轻人抿了抿嘴,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转身汇入人流。
老周望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满街操着不同口音、穿着各色服饰的士子,忽然觉得这景象有些奇妙——放在两年前,这些人可能还在各自的国度里,读着不同的经书,想着如何为本国效力。如今却齐聚洛阳,争着为同一个朝廷出谋划策。
“真真是……万川归海啊。”老周喃喃自语,想起昨晚说书先生刚讲的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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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大门辰时初开。
那两扇朱红大门缓缓推开时,门轴发出的“吱呀”声仿佛带着千钧重量。门外上千士子瞬间屏息,鸦雀无声,只听得见风吹动灯笼纸的哗啦声。
门前站着三人:主考官陈瀚,年过五旬,三缕长须,面容肃穆;副考官二人,一为原欧越太学博士,一为前齐国稷下学宫祭酒——这个安排本身就有深意。
“诸生。”陈瀚的声音洪亮,在寂静的街面上传得很远,“今日太初元年首试,开古今未有之局。陛下有旨:不同出身,不论旧籍,唯才是举。望诸生以天下为怀,以苍生为念,笔下写出的是治国安邦的良策,而非一地一族之私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现在,核验身份,有序入场。”
士子们排成长队,依次递上籍贯文书、保人凭证。查验的官吏格外仔细,但态度客气——这是上面的严令,绝不能在第一次全国科举中出任何舞弊丑闻。
队伍里,各种口音低声交谈:
“王兄,你看这阵势,怕不得有两千人?”
“何止!我听说报了名的有三千七百余人,来自原七国一百四十余郡!连南海番禺那边都有人来!”
“考题会出什么?该不会还考‘子曰诗云’那些老调吧?”
“难说。不过听说陛下新政,重实务,轻虚文……”
“肃静!”衙役高声维持秩序。
查验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当最后一名士子进入贡院,那两扇朱红大门缓缓关闭,“哐当”一声落锁时,门外送考的亲友、书童、车夫们还久久不散。
贡院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院落深深,前后五进,左右厢房共计三百六十五间考舍,取“周天之数”。每间考舍仅容一人,一桌一椅一榻而已。此时所有考舍门皆开,士子们按号牌寻找自己的位置,脚步声、低语声、放置考篮的窸窣声,汇成一片紧张的窸窣。
辰时三刻,净街炮响。
所有考舍门同时关闭。那一瞬间,贡院内变得死寂,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然后,考题发下来了。
不是一卷,而是三卷。每卷一道大题,白纸黑字,墨香犹新:
第一题:论郡县与封建之利弊,并陈当世宜采何制。
第二题:平四海后何以安民兴邦?请详述三年、十年之策。
第三题:论海疆之经营。今有远洋客自海上来,当何以处之?
考舍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考题……太不同了。
没有“子曰”,没有“诗云”,没有经义辨析,没有诗赋辞章。全是实实在在的治国之问,而且是站在一统天下的高度才能回答的问题。尤其是第三题——海疆?远洋客?许多内地来的士子连大海都没见过,更别说思考如何应对海上来的“客”了。
东区第七号考舍内,那个即墨来的年轻人盯着第三题,久久不动。
他叫田文若,田冲的远房侄孙。即墨城破前,他被叔祖秘密送出城,嘱托“田家不能绝了读书种子”。这半年他隐姓埋名,辗转来到洛阳,本想寻机为齐国做点什么,却发现故国已亡,天地已换。最终,他咬咬牙,报了名。
此刻看到“海疆”二字,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东海有仙山,山上有羽人,乘巨舟往来……又想起即墨被围时,海面上那些从未见过的奇异船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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