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起笔,蘸饱墨,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海疆之要,不在防,而在知。不知海,何以御海?”
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越来越快。
---
贡院外,时间缓慢流逝。
送考的人们在附近茶楼、客栈聚集,议论纷纷。有人猜测考题,有人分析形势,更多的人则是焦灼等待。
“状元楼”二楼雅座,几位老儒生围坐一桌。他们大多来自原各国,有的曾是朝中大夫,有的是地方名士,如今都成了“前朝遗老”。但奇怪的是,席间气氛并不沉闷。
“陈公,您看这次……”一位原赵国的老儒放下茶盏,“真能不论出身?”
主座上的陈姓老者,正是前齐国稷下学宫最后一位祭酒,陈举的族叔。他捻须沉吟:“老夫观察月余,太子监国,新政推行确无偏私。此次科举,从主考到阅卷,人员混杂,相互制衡。陛下要的是真人才,不是做样子。”
“可这天下初定,就开如此规模的科举,是不是……急了点?”另一位魏地来的儒生担忧道,“六国遗民,心未必服啊。”
“正因心未必服,才要开科举。”陈老目光深远,“给有才者出路,给有志者希望,这人心才能慢慢归附。若是堵死所有路,那才是真正的隐患。”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贡院高耸的围墙:“你们看这些年轻人,他们眼中有什么?有恨吗?有怨吗?或许有,但更多的是——机会。一个在故国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出头的机会。这,就是大势。”
众人默然。
是啊,大势。齐国亡了,赵国亡了,魏国亡了,楚国亡了……但读书人求功名、展抱负的心,从未亡过。如今有一条新路摆在面前,谁会真的拒绝?
黄昏时分,贡院大门再次打开。
士子们鱼贯而出,个个面色疲惫,但眼神发亮。有人兴奋地与同伴讨论,有人独自沉思,还有人一出来就瘫坐在路边——那是用脑过度的虚脱。
田文若是最后一批出来的。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但背挺得笔直。走到街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贡院门楣上那块新制的匾额:“为国求贤”。
夕阳将匾额染成金色。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消失在洛阳城初上的华灯中。
---
阅卷在贡院内封闭进行。
三百六十五份考卷,每份三题,总计千余篇文章。二十位阅卷官分三组,每组专阅一题。每篇文章需经三位考官独立评分,取平均分,再交主考官陈瀚复核。整个过程严谨得近乎苛刻。
阅卷堂内灯火彻夜不熄。
“诸位看这篇!”一位阅卷官忽然拍案,“第二题答得精彩!‘安民之要,首在均田;兴邦之本,在于开海。三年之策,当轻徭薄赋,使民得喘息;十年之策,当建学兴教,移风易俗’——有见识!”
“这篇第三题也妙。”另一位考官递过试卷,“‘远洋客来,当以礼待之,以利导之,以防备之。礼以示华夏气度,利以探其虚实,防以备其不测。’分寸拿捏得当!”
陈瀚巡阅其间,不时驻足细看。他注意到一个现象:那些最出色的答卷,往往不是来自欧越旧地,而是原齐、赵、魏的士子。尤其是第三题关于海疆的论述,沿海州郡的考生明显更具优势。
这让他既欣慰,又感慨。
欣慰的是,天下英才确如百川归海,正在向洛阳汇聚。感慨的是,若非一统,这些人才可能终生困于一地,抱负难展。
五日后,阅卷完毕。
所有试卷评分封存,送抵东宫。太子欧阳恒亲自拆封,与陈瀚等人最终核定名次。又是一夜不眠。
---
放榜之日,是三月廿五。
春光明媚,贡院街比考试那天更加拥挤。不只是考生和亲友,许多洛阳百姓也来看热闹——他们都想看看,这“天下第一次”的科举,会选出怎样的人才。
辰时正,贡院大门再次开启。
这次出来的不是士子,而是一队礼部官员。为首者手捧黄绫覆盖的皇榜,步履庄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卷黄绫上。
官员登上早已搭好的高台,展开皇榜。
那一瞬间,整条街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鸟鸣。
“太初元年春试,殿试榜示——”官员的声音拖得很长,“第一名,会元,河间郡,张明远!”
人群中爆发出惊叹。河间郡,原赵国地界!
“第二名,榜眼,琅琊郡,田文若!”
田文若站在人群外围,听到自己名字时,整个人僵住了。他身边的几个即墨同乡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地抓住他肩膀摇晃:“文若!是你!榜眼!榜眼啊!”
“第三名,探花,南阳郡,李慎之!”
“第四名……”
一个个名字念出,籍贯五花八门:有欧越旧地的,有原齐国的,有赵国的,魏国的,楚国的,甚至还有从巴蜀千里迢迢赶来的。名次交错,全无规律,只看文章优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