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二年夏,邯郸。
围城已近一年。
从城墙上看下去,城外的欧越大营连绵如黑色的海,望不到尽头。但比大营更让邯郸人绝望的,是那种缓慢而持久的窒息感——粮价涨了十倍,柴薪价比黄金,井水日渐苦涩,街巷里开始出现饿殍。赵葱下令严控粮食配给,贵族削减三成,平民削减五成,但所有人都知道,仓廪里的粟米,顶多再撑三个月。
北城,平阳君府。
赵部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盏豆灯,灯油是劣质的动物油脂,燃烧时发出刺鼻的烟味。他是赵国宗室,论辈分是当今赵王偃的堂叔,平阳君赵豹的侄儿。这个身份在和平年代是荣耀,在围城之下,就成了负担。
“主君。”门客孙礼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五十多岁,干瘦如竹,是赵部最信任的幕僚。
赵部抬起头,眼窝深陷:“外面又死了多少人?”
“今天东市发粮,踩踏死了十七个。”孙礼声音平板,“守军弹压时,又杀了三个。”
“疯了……都疯了……”赵部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孙先生,你说这城……还能守多久?”
孙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牍,轻轻放在案几上。
赵部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木牍上刻着几行字,是某种密语,但他认得——这是三个月前,城外射进来的“劝降书”用的密码。当时赵葱下令全城收缴,违者斩,但还是有零星的木牍流传进来。
“哪来的?”赵部声音发紧。
“今日清理府中水井时,在井壁缝里发现的。”孙礼压低声音,“用油纸包着,系在绳上。”
赵部颤抖着手拿起木牍,对着灯光细看。密语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
“君若献西便门,保君一族富贵,封君如故。”
没有落款,但意思明确得可怕。
“这……这是叛国!”赵部猛地将木牍摔在地上,又慌忙捡起来,凑到灯焰上烧了。木牍化作灰烬,他却觉得那火焰一直烧到了心里,“是谁?谁这么大胆?!”
孙礼静静看着他,等赵部喘息稍定,才缓缓道:“主君可记得,去年秋,大王曾召宗室议事,言及城中粮储?”
赵部当然记得。那次议事,赵王偃当着所有宗亲的面,斥责几位封君“府中囤粮过多,不知体恤国难”,当场逼他们捐出三成存粮。赵部也被迫捐了五百石,心疼得半月没睡好。
“大王对宗室……已生嫌隙。”孙礼的声音像毒蛇,一点点钻进赵部耳朵里,“守城的赵葱将军,是赵袑侄儿,非我平阳一脉。若城破,赵葱或可战死殉国,留个忠烈之名。可我等着呢?大王会不会觉得,是我们这些宗亲先动摇,先怯战,才导致城破?”
赵部冷汗涔涔。
孙礼继续道:“再退一步,就算城守住了,击退了越人。之后呢?大王经此一役,威望大涨,对军权、财权的掌控必然更强。我等宗室,本就因封地、私兵被先王逐渐削弱,此战之后,只怕……”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鸟尽弓藏。
“可献城……”赵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是千古骂名啊!”
“骂名?”孙礼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情的悲凉,“主君,史书是胜者写的。若越国一统天下,百年后,谁会记得今日邯郸城里饿死的百姓?谁会记得大王如何猜忌宗亲?他们只会记得,有个识时务的赵部,献城免了刀兵之灾,救了满城生灵。”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况且,城外那位给的……实在太多了。”
赵部猛地抬头。
孙礼从怀中取出一张帛书,缓缓展开。帛上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地图——东瀛列岛的简图,上面标注着三处矿脉,旁边用朱砂写着估测储量:“银,百万斤;铜,不可计数。”
“这是……”
“城外送进来的第二份礼。”孙礼的手指划过矿脉位置,“越国已灭秦,水师又破齐,海路畅通。只要主君点头,这三处矿脉中的一处,就是您的私产。采出的银子,五成归您,五成归越国朝廷。契约三十年,可传子孙。”
赵部的手开始发抖。
百万斤银是什么概念?赵国鼎盛时,国库年入不过二十万金,折银也就百万斤左右。这一处矿,就抵得上赵国一年的岁入!
“还有。”孙礼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通体温润,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光晕,“南海鲛人泪玉,三年才出一块,有价无市。这是订金。”
赵部接过玉佩,入手冰凉,那蓝色光晕仿佛有生命般流动。他听说过这种玉,据说佩之可安神定魂,延年益寿,前些年齐王曾悬赏千金求购而不得。
“他们……到底是谁?”赵部的声音干涩。
“主君不必知道。”孙礼摇头,“您只需要知道,城外那位说了——邯郸必破。不是下个月,就是三个月后。区别只在于,是强攻破城,玉石俱焚;还是有人献门,减少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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