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那个断臂的老卒靠坐在粮袋上,用还能动的手,一点点啃着分到的、比昨日更稀薄的杂粮饼。他看了一眼刘山,又看了看阿鲁,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小子,听说将军点了你的将,让你带人晚上出去探营?”老卒哑声问。
刘山动作一顿,点了点头。早上王彦升将军亲自来找他,交代了任务,还给了他一面小小的、代表直属将军调遣的铜牌。他当时有点懵,更多的是惶恐。他一个刚上战场没多久的新兵,何德何能?
“别怕。”老卒似乎看出他的不安,咧了咧嘴,牵动脸上伤疤,“将军让你去,是信得过你。探营这事儿,不在人多,在机灵,在记性好,在胆大心细。你箭准,眼神好,运气也不差,是块料子。晚上出去,记着,多看,多听,少动。把契丹狗营盘外头,那些明哨、暗哨的位置,换岗的时辰,粮车进出的大致路线,还有马粪堆积的地方,都记在心里。回来画个图,将军用得上。”
刘山认真听着,重重点头:“我记下了,老叔。”
“叫老子疤脸就行。”老卒摆摆手,“当年在草原,老子也是最好的探马。可惜,这条胳膊丢在楚州了……不然,还能教你几手。”他语气有些萧索,随即又振作精神,“晚上出去,多带几个人,互相照应。遇到巡夜的契丹狗,能躲就躲,躲不过……就用这个。”他示意了一下刘山放在身边的、拓跋老兵那柄弯刀,“别弄出太大动静。你们的命,比杀几个哨兵值钱。”
“嗯!”刘山再次点头,将疤脸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他感到肩头沉甸甸的,那不仅仅是一面铜牌的任务,更是一种信任,一种……托付。
他看向怀里,拓跋老兵的弯刀冰冷,骨制护身符粗糙。
拓跋叔,疤脸老叔,阿鲁……还有那么多死去和正在死去的兄弟。
他得做点什么。
为了他们,也为了……那一点点抢回来的,活下去的希望。
汴京 枢密院 偏厅
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早春殿内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柴荣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章。他年纪不过三十许,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病色和疲惫。他登基不过数年,内要整顿朝纲、改革积弊,外要应对契丹、经略南方,可谓心力交瘁。
此刻,他正看着一份来自河北的奏报,是有关幽州、涿州战事的例行陈述,语焉不详,只说“敌我相持”、“小有斩获”。而另一份,则是江南转运使发来的密奏,详细禀报了刘府大火、徐知诰“深明大义”以及第二批粮草已发运等事,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江南暗流汹涌、粮道堪忧”的隐忧。
“冯相,”柴荣放下奏章,看向下首坐着的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当朝宰相冯道,“赵匡胤在野狐岭,与耶律挞烈相持已近十日,损兵折将,粮草不济,却迟迟不能打开局面。江南又生此等变故,刘守仁通敌自焚,搅得人心惶惶。依你之见,北线战事,当如何处置?”
冯道微微欠身,声音平和舒缓,带着历经数朝沉淀下来的沉稳:“陛下,耶律挞烈乃契丹名将,麾下铁骑精锐。赵匡胤以孤军深入,能与之相持,已属不易。野狐岭小挫,乃兵家常事。其重伤之下,犹能奋起,抢粮回营,稳定军心,足见其忠勇坚韧,将士用命。眼下之局,关键在于粮草补给。江南虽有波折,然张横、徐温等人竭力维持,第二批粮草已在路上。只要粮道畅通,假以时日,赵匡胤未必不能觅得战机。”
“假以时日……”柴荣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朝廷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北伐之事,朝中非议本就不少。如今顿兵野狐岭,耗费钱粮无数,却只见伤亡,不见大功。江南新附,又闹出这等通敌大案……朕恐日久生变。”
冯道自然听出皇帝话中的压力和不耐。他略一沉吟,道:“陛下所虑甚是。然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赵匡胤在军中之威望,非他人可及。且其对江南局面熟悉,与张横等人配合默契。此时若易帅,北线恐生动荡,江南亦可能再生枝节。老臣以为,不若再予其旬日之期。同时,可密令河北诸军,加强戒备,并向幽州方向缓缓增兵,以为声援,亦可防耶律挞烈分兵南下。对江南,则明发诏旨,嘉奖张横、徐温等安靖地方、保障漕运之功,申斥刘守仁通敌之罪,以安人心。如此,既给赵匡胤压力与支持,亦向朝野展示陛下决胜之决心。”
柴荣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冯道老成谋国,此言确是稳妥之策。既不完全撤换赵匡胤,避免动荡,又施加了压力,并做了万一不胜的后手安排。
“就依冯相之言。”柴荣点头,“拟旨吧。给赵匡胤的旨意……语气可严厉些。告诉他,朕与朝廷,在等他的捷报。粮草,朕给他调。但若再迁延无功……”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未尽之意,冯道自然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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