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血过多,昏迷着,但性命应该无碍。”王彦升道。
“用最好的药,救他。”皇甫晖道,“另外,昨夜所有参与袭营、活着回来的弟兄,口粮……按伤兵标准供应。告诉大伙,将军记得他们的功劳。熬过这一关,人人有赏。”
“是!”王彦升应下,心头微微一暖。在这种艰难时刻,主将还记得这些细节,哪怕只是空口许诺,也能给绝望的士卒心里,注入一丝微弱的暖意。
皇甫晖不再多说,走向营地边缘一处高地,那里可以俯瞰整个营地,也能望见更远的荒原。晨光中,契丹大营的轮廓清晰可见,炊烟袅袅,似乎比往日更加从容。而东南和西南方向,那片广袤而危机四伏的原野上,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或许正在上演。
他缓缓握紧了拳。赵匡胤倒下了,他必须站起来,扛起这一切。为将者,可以身死,但军魂不可散,阵地不可丢。
他望向东南方,那片天空与大海相接的、遥远而模糊的方向。
粮船……周成……你们到底,到了哪里?
辰时 外海 运粮船队 残骸与硝烟之间
晨雾稀薄,带着海水的咸腥和昨夜未曾散尽的焦糊、血腥味。海面上,景象惨烈。两艘周军战船严重倾侧,船舱进水,正在被其他船只用绳索勉强拖行,船身上布满了弩枪留下的恐怖孔洞和接舷战留下的刀劈斧凿痕迹。五六艘敌人的黑色快艇变成燃烧后的焦黑骨架,或半沉半浮地漂在海面,周围散落着碎裂的木板、漂浮的尸体和杂物。海水被染成了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粉红色。
“镇海”号伤痕累累,但主体结构还算完好。甲板上到处是干涸的血迹、折断的兵器和未来得及清理的敌我尸体。水兵们疲惫不堪地靠在船舷、桅杆下,许多人身上带伤,眼神空洞,只有劫后余生的麻木。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黑暗中的接舷血战,几乎耗尽了他们最后的心力和体力。
周成站在一片狼藉的船头,左臂被一根流矢擦过,草草包扎着。他脸上沾满烟灰和血污,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东南方向——那三盏品字形的防风灯,在击退敌人、解了“镇海”号之围后,并未靠近,也没有与周军进行任何交流,只是在不远处的海面上静静停留了约一刻钟,仿佛在确认周军船队已脱离险境,然后,便熄灭了灯火,调转航向,缓缓驶入尚未完全散去的晨雾之中,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们到底是谁?为何两次相助,又为何始终不愿露面?
这个问题在周成心中盘旋,却得不到答案。眼下,有更紧迫的事。
“清点损失,抢救伤员,修补船只,能修多少修多少!把还能用的箭矢、火油,集中起来!”周成嘶哑着下令,声音因脱力和烟熏而异常难听,“另外,立刻派快船,向北,寻找最近的陆地,或者……寻找我军在沿岸的哨卡、烽燧!我们必须知道自己的确切位置,必须尽快靠岸,或者得到接应!海上,不能再待下去了!”
昨夜一战,敌人显然摸清了他们的新航线,甚至可能利用了海流和夜色,提前设伏。这说明敌人对这片海域的熟悉,远超他们。继续在海上漂泊,就像睁眼瞎在刀尖上跳舞,下一次袭击,可能就是全军覆没。
“将军,我们的淡水……不多了。”一个都尉踉跄着过来,嘴唇干裂起皮,“昨夜激战,又打翻了好几个水桶。剩下的,只够全船队……两天。”
水。比粮食更致命。周成心头发苦。海上航行,最怕的就是断水。
“收集雨水!所有能用的容器,都拿出来!另外,检查缴获的那些敌船,看看有没有淡水!”周成强迫自己冷静,一道道命令下达。船队像一头伤痕累累的巨鲸,在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海面上,挣扎着,调整着方向,向着北方,那片未知的、但或许是唯一生路的海岸线,缓慢驶去。
每个人心头都沉甸甸的。距离沧州还有多远?能否安全抵达?岸上是否有契丹骑兵在等着他们?一切都是未知。
但粮船,大部分还在。希望,就还在。
巳时 金陵 徐知诰私宅 密室
这里没有窗,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暗,勉强照亮坐在桌边的两个人。徐知诰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布袍,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发青,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智珠在握的淡然。他对面,坐着的正是那个之前出现在刘守仁府上的布衣中年人。
“刘守仁被软禁了。张横动作很快,也很狠。”中年人低声道,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带着回响,“他府上那些不该留的东西,应该已经处理干净了。不过,他好像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准备了黑火和火油。”
徐知诰端起面前的粗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淡淡道:“困兽犹斗,人之常情。可惜,他选错了对手,也选错了时机。”
“我们的人,在运河边那两条船上,昨晚接到了北边来的‘信’。”中年人继续道,从怀里掏出一小卷用油纸包裹的、极细的绢条,双手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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