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 周军前锋营地
天还没亮透,是一种浑浊的、铁锈色的光,勉强能看清起伏的、光秃秃的山岭轮廓,和更远处那片巨大得令人心悸的、缓缓蠕动的阴影——那是契丹大军。风很大,从北面刮来,卷着沙砾和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牲口、皮革和某种隐隐躁动的味道,抽在人脸上,生疼。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在山石和枯草间穿行的呜咽,和无数马蹄轻轻刨地的闷响、铁甲鳞片摩擦的细碎声响、以及压抑到极致的、数万人汇聚而成的沉重呼吸。
赵匡胤勒马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身上是那件半旧的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戴盔,头发用布带紧紧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黎明前最暗的光线下,亮得慑人,死死盯着北方那片越来越清晰的、潮水般的契丹军阵。
他身后,是五千从江南带来的、刚刚经历长途跋涉的精骑。人人脸上带着疲惫,嘴唇干裂,可眼神和他一样,沉默,锐利,像一块块被打磨过的燧石,只等撞击的那一刻,迸出火星。更远处,是后续跟上的、更多的步卒和辎重,正在军官的低声催促下,依托着野狐岭起伏的地形,匆忙布设简单的防御工事——拒马,壕沟,用大车围成的简易营垒。
“报——!”一骑从北面狂奔而来,马上的斥候浑身浴血,肩头还插着半截断箭,冲到坡下,几乎是滚落马鞍,嘶声喊道:“禀将军!契丹主力已全数出营!正向野狐岭压来!前锋距此已不足五里!看大纛……是耶律挞烈亲至!”
“兵力?”赵匡胤声音平静。
“漫山遍野……至少,至少一万五千骑!后续可能还有!”斥候声音发颤,不知是伤重还是恐惧。
一万五千骑。对阵他五千疲惫之师,和尚未完全列阵的步卒。绝对的劣势。耶律挞烈果然选择了这里,选择了在他主力未稳、步骑脱节的时刻,发动雷霆一击。他要的不是击退,是全歼。
赵匡胤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沙尘和血腥味灌入肺叶。他看向左右。张光翰、王彦升、还有几个从江北跟来的老将,脸色都异常凝重,但无人退缩,只是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看向他,等待命令。
“传令。”赵匡胤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传入每个人耳中,“步卒依托车阵、壕沟、拒马,原地结圆阵防御!弓弩手上前,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箭,箭矢金贵,给我省着用!骑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那五千张沉默而坚毅的脸,“随我,前出列阵。”
“将军!”王彦升急道,“敌众我寡,骑兵优势在契丹!我们当依托地利,固守待援,或可……”
“固守?”赵匡胤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耶律挞烈不是陈觉。他不会给我们固守的时间。他的一万五千骑,一个冲锋就能把未稳的步阵冲垮。然后就是屠杀。我们必须前出,必须在他冲锋之前,让他看见我们的刀,看见我们的旗,看见我们敢站在这里,和他野战争锋!”
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激昂的长嘶。他拔刀,雪亮的刀锋指向北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潮水:
“大周的儿郎们!江南的血还没凉!江北的仇还没报!今天,就在这野狐岭,让契丹狗看看,什么是汉家儿郎的脊梁!什么是大周军魂的不屈!随我——列阵!迎敌!”
“列阵!迎敌——!”
怒吼声瞬间从五千个喉咙里迸发而出,压过了风声,在山岭间回荡。五千精骑,如同被注入了滚烫的铁水,瞬间动了起来。没有慌乱,没有犹豫,在军官的呼喝和旗号的指引下,迅速在赵匡胤身后,展开一道虽然单薄、却异常坚定的骑兵横阵。刀出鞘,弓上弦,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了北方。
赵匡胤一马当先,缓缓策马,走下土坡,走向两军之间那片越来越狭窄的、死亡即将降临的开阔地。他的背影,在黎明的微光中,在身后五千铁骑的映衬下,显得并不高大,却有一种山岳般的沉稳和决绝。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用自己,用这五千疲惫之师,赌耶律挞烈的骄狂,赌契丹铁骑的冲锋会在最后一刻,被这出乎意料的迎头硬撼所阻滞,赌后续步卒能在他争取到的、宝贵无比的时间里,完成防御部署。
输了,万事皆休。赢了……就能为身后那座还在浴血的孤城,为江南刚刚平定的局面,为大周北疆的未来,杀出一条血路。
没有退路。
一步,一步,战马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战鼓,敲在每个人心头。
北方,契丹军阵中,号角声陡然变得高亢、急促。那漫山遍野的黑色潮水,开始加速,缓缓起伏,如同苏醒的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五里,四里,三里……
距离,在令人窒息的对峙和缓慢移动中,飞速缩短。
同一时刻 涿州西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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