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同样昏暗。契丹人只留下了三千人继续围城,但攻势并未停歇,依旧是轮番佯攻,昼夜不息。城头上,守军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很多人是靠着垛口,用长矛支撑着身体,才能勉强站立。箭矢早已射光,滚木擂石也寥寥无几,只能用血肉之躯,在缺口处与契丹人进行着最原始、最残酷的拉锯。
刘山被安排在一段相对完好的城墙上,任务是观察契丹围城部队的动向,特别是注意是否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
他趴在冰冷的垛口后,用那支空了的契丹角弓权当望筒,眯着眼,望向远处契丹大营的方向。那里,原本连绵的营盘空了大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帐篷和旗帜。大部分契丹军队,在天亮前就已开拔,向南去了。
野狐岭。他知道这个地方,听老兵们提起过,是南下幽州的必经之路,地势开阔,略有起伏,适合骑兵决战。耶律挞烈,把主力都拉去那里了。他要和赵将军的主力,决一死战。
“小子,看啥呢?”拓跋老兵拖着一条受伤的腿,挪到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最后小半块硬如石头的奶疙瘩,掰了一半递给他。
刘山接过,含在嘴里慢慢化着,低声道:“契丹大营,空了。他们都去野狐岭了。”
“嗯。”拓跋老兵嚼着奶疙瘩,眼神望向南方,那里天际微微发白,但什么也看不见,“该来的,总会来。赵将军是条真龙,耶律挞烈那老狗,未必咬得动。”
“我们能做点什么?”刘山问。他感到一种无力的焦灼。同袍在南方浴血决战,他们却被困在这座孤城里,看着区区三千契丹兵,无能为力。
“守好这里,别让这三千狗崽子捅了赵将军的屁股,就是大功。”拓跋老兵拍了拍他肩膀,咧嘴笑了笑,牵动脸上伤疤,“而且,仗还没打完呢。耶律挞烈要是赢了,回头还得收拾咱们。要是输了……”他眼中凶光一闪,“这三千人,就是咱们盘里的菜!”
正说着,城下契丹人的佯攻又开始了。一队约百人的契丹步卒,扛着简陋的梯子,嘶吼着冲了上来。
“起来!干活了!”拓跋老兵挣扎着站起,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根削尖的木棍。刘山也握紧了韩老四的刀。
战斗,再次在绝望和疲惫中展开。但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牵向南方,那片看不见的、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战场。
辰时 野狐岭 两军阵前
距离,已不足一里。
契丹军阵完全展开,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涌动的黑色铁甲森林。最前方是厚重的重甲骑兵,人马俱甲,手持长矛狼牙棒,如同移动的城墙。中间是数量最多的轻骑兵,背负角弓,腰挎弯刀,眼神嗜血而兴奋。两翼是更加灵活的游骑,如同巨兽伸出的触角。耶律挞烈的大纛,在中央稍靠后的位置,被最精锐的王庭骑兵层层簇拥。
而对面,赵匡胤的五千骑,像一道单薄的堤坝,沉默地横亘在黑色潮水之前。人数对比,悬殊得令人绝望。
耶律挞烈勒马立于大纛之下,看着对面那道单薄的防线,和防线最前方那个玄色披风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化为更浓的轻蔑和杀意。
赵匡胤,你竟敢以区区五千疲兵,出阵野战?是找死,还是虚张声势?
无论哪种,今日,野狐岭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缓缓举起右手。
“呜——呜呜呜——!”
进攻的号角,撕破了凝滞的空气。霎时间,地动山摇。
“嗬!嗬!嗬!”
契丹军阵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战吼。最前排的重甲骑兵,开始缓缓加速,如同缓缓启动的钢铁洪流。马蹄声起初沉闷,旋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最终汇成一片淹没一切的恐怖雷鸣,大地在铁蹄下颤抖。
“弓箭手——!”赵匡胤厉声喝道,声音在雷鸣般的蹄声中依旧清晰。
他身后,骑兵阵列中,分出一千名早就准备好的弓骑兵,迅速上前,在骑兵横阵前又布下一道单薄的箭阵。
“稳住!听我号令!”赵匡胤目光死死盯着越来越近、如同雪崩般压来的契丹重骑。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重骑冲锋的速度已经提起,如同决堤的钢铁怒涛,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轰然撞来!
“放箭——!”
“咻咻咻咻——!!!”
一千支利箭腾空而起,形成一片短暂的黑云,然后带着凄厉的尖啸,狠狠扎进契丹重骑冲锋的浪潮之中。
“噗噗噗噗……”
箭矢钉在铁甲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大多被弹开,只有少数从盔甲缝隙射入,或者射中战马,带起几声惨嘶和人仰马翻。但这波箭雨,如同石子投入狂奔的野牛群,几乎未能迟滞其分毫。
一百五十步!重骑冲锋的恐怖威压,已经扑面而来,能看清对面骑兵狰狞的面孔,能闻到战马喷出的腥臭白气。
赵匡胤猛地一挥手。
弓骑兵迅速后撤,融入本阵。
“举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