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他说得很肯定,“一定能。”
“为什么?”
“因为……”王二狗想了想,“因为咱们没退路了。船造不出来,南唐打过来,大家都得死。船造出来了,至少还有一拼。”
赵匡胤笑了。笑得很淡,转瞬即逝:“你说得对。没退路了,就只能往前。”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松木就松木吧。先造出来,下了水再说。等有钱了,再换好的。”
“是。”
王二狗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很长,很直,像一根桅杆,再大的风浪也折不断。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揉了揉眼睛,转身跑回船厂。
松木就松木。拼,也要拼出一艘能下海的船。
汴京,王溥从枢密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晚了。
轿子等在门口,他上了轿,轿帘落下。轿夫问:“老爷,回府?”
“去大相国寺。”
轿夫愣了一下,没多问,起轿。
轿子在御街上走着,傍晚的御街很热闹,行人如织,车马如龙。叫卖声、说笑声、马蹄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嘈杂。王溥掀开侧帘,看着外面。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前围着几个年轻女子,卖糖人的老头身边聚着一群孩子,卖炊饼的汉子大声吆喝……
这就是汴京。繁华,喧嚣,生机勃勃。
可这繁华底下呢?河南府的佃户在被人收买,登州的水师在饿着肚子造船,朝堂上的官员在勾心斗角。
轿子在大相国寺前停下。王溥下轿,走进山门。寺里已经上了灯,长明灯在殿里摇曳,香火味很浓。他绕过正殿,往后院走。
一个小沙弥迎上来:“施主,后院不对外开放。”
“我找慧明法师。”王溥说。
小沙弥打量了他一下:“法师正在晚课,不见客。”
王溥从袖中掏出一块腰牌。小沙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躬身:“请随我来。”
穿过几重院子,来到一处僻静的禅房。慧明法师果然在,跪在蒲团上念经,听见动静,睁开眼。
“王枢相。”他起身,双手合十,“稀客。”
“打扰法师清修了。”王溥还礼。
两人在茶桌前坐下。小沙弥上了茶,退出去,带上了门。茶是寺里自种的,清淡,没什么味道。
“王枢相此来,”慧明法师先开口,“是为了河南府的事?”
“是。”王溥不绕弯子,“慈云寺与张家的事,法师可知道?”
慧明法师捻着佛珠:“略有耳闻。”
“只是耳闻?”
“出家人,不问俗事。”慧明法师垂下眼,“慈云寺如何,老衲不便置评。”
王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但苦。
“法师,”他放下茶盏,“佛门清净地,本当六根清净,不问俗事。可若这清净地成了藏污纳垢之所,法师还能坐视不理吗?”
慧明法师捻佛珠的手停了停:“王枢相此话何意?”
“张家把四百亩地‘捐’给慈云寺,寺庙再租给佃户,租子还是交给张家。”王溥看着他的眼睛,“这分明是借佛逃税。法师身为佛门领袖,就不管管?”
禅房里静了一瞬。只有长明灯的灯花偶尔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王枢相,”慧明法师缓缓开口,“佛门广开,接纳四方信众。信众捐赠田产,供奉佛祖,本是善举。至于田产如何管理,那是寺庙自己的事。朝廷……似乎管不着。”
“可那些田产,本该纳税。”王溥说,“朝廷的税,是用来养兵、赈灾、修河的。寺庙不纳税,已经得了优待。若再与豪强勾结,逃税漏税,那就是在挖朝廷的墙角。”
“挖墙角?”慧明法师笑了,笑得很淡,“王枢相,您知道大相国寺有多少田产吗?一千二百亩。这些田产,都是历代信众捐赠的。若是朝廷真要查,是不是要把这一千二百亩都查一遍?是不是要把所有寺庙的田产都查一遍?”
他顿了顿,继续说:“天下寺庙千百座,僧侣数万人,信众更是无数。王枢相,您觉得,朝廷动得起吗?”
话说得很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很重。王溥当然知道——动寺庙,牵涉太大。僧侣、信众、甚至那些靠着寺庙田产吃饭的佃户……一旦闹起来,就是民变。
可不动,新政就成了笑话。
“法师,”王溥站起身,“我今日来,不是来吵架的,是来讨个说法。佛门讲因果,讲报应。若是佛门中人行不义之事,该不该受罚?”
慧明法师也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夜色:“王枢相,老衲只问您一句——您要的,是公道,还是胜负?”
“有区别吗?”
“有。”慧明法师转过身,“要公道,就得按律法来,该查查,该罚罚。可律法无情,一旦动了,伤的是整个佛门。要胜负……那就简单了,找个替罪羊,罚一笔钱,面上过得去就行。”
王溥看着他。烛光在慧明法师脸上跳动,让那张原本慈祥的脸显得有些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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