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齐贤沉默了片刻：“我不敢保证。但我答应你，会尽力。”
孙老栓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张齐贤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跳舞，上上下下，像永远也停不下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中进士时，在地方当县尉。也接过一桩命案，也是个佃农死了，也牵扯到当地豪强。那时他年轻，以为只要证据确凿，就能讨回公道。可最后呢？豪强没事，他自己被调去了更偏远的县。
十几年过去了。
他还是他，案子还是那样的案子，只是位置不同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幅“明镜高悬”。字是前任县令留下的，纸已经黄了，边角卷起。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冰凉的纸面。
明镜。高悬。
他收回手，转身出了门。
王佑在厢房里看口供，见张齐贤进来，抬起头：“张推官，有事？”
“慈云寺那边，”张齐贤在他对面坐下，“有进展吗？”
“没有。”王佑摇头，“慧明法师咬死说账册烧了，说那是寺里的旧账，留着没用。至于田产，他说都是信众捐赠，供奉佛祖的，租给佃户种是为了维持寺庙开销。”
“佃户呢？”
“问了几户。”王佑苦笑，“都说地是租寺庙的，租子交给寺庙。问他们以前是不是租张家的，都说记不清了。”
“记不清？”张齐贤冷笑，“给了钱，就记不清了。”
王佑看着他：“张推官，你是不是有新线索？”
张齐贤没回答。他拿起一份口供看，是赵四他娘的口供——王佑派人去问过，老太太说儿子流放后，日子难过，是慈云寺的法师看她可怜，给了些钱让她买米。
“给了多少？”张齐贤问。
“没说具体，就说‘一些’。”
“一些。”张齐贤放下口供，“王御史，你说一个寺庙，哪来那么多钱接济这么多佃户？”
王佑沉默了。他当然知道答案——那些钱不是寺庙的，是张家的。可知道归知道，没证据。
“张推官，”他缓缓开口，“咱们查了这么久，证据呢？账册烧了，佃户改口了，寺庙咬死不认。就凭咱们手里的这些口供，定不了张家的罪。”
“我知道。”张齐贤说，“所以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从佃户身上下手。”张齐贤站起身，走到窗前，“一个佃户收买了，十个佃户收买了，可一百个呢？张家有那么多钱收买所有人吗？”
王佑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八月十五前，”张齐贤转过身，“把所有租寺庙地的佃户，都找来。一户一户问。不要问地是谁的，就问租子交给谁，怎么交，交多少。一百个人，一百个说法，总会有破绽。”
“可时间……”
“时间够。”张齐贤说，“还有十三天。一天问十户，也够。”
王佑想了想，点头：“好，我去安排。”
张齐贤重新坐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明晃晃的。他眯起眼，看着桌上那些口供，那些摁下的红手印，像一朵朵小小的、倔强的花。
登州，第六艘船的龙骨搭起来了，但船板没着落。
王二狗蹲在船架下，看着那几根孤零零的龙骨。榆木的，纹理粗，节疤多，但结实。他伸手摸了摸，木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晒得发烫。
“王管事。”一个年轻工匠跑过来，“陈管事让问问，船板用什么料？”
“有什么料？”王二狗头也不抬。
“松木还有些边角料，能拼凑。柞木……柞木没了。”
王二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用松木拼。”
“可松木不禁海水啊。”工匠小声说，“陈管事说，用松木造的海船，最多用两年就得大修。”
“两年就两年。”王二狗说，“总比没有强。”
他转身往船厂外走。桑林那边，刘大海带着人还在除草，已经除了一大半，桑叶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摆。蚕房那边，第一批蚕茧已经收了，正在缫丝。丝织成网，网卖钱，钱买木料——这本是个好循环，可太慢了。
王二狗走到水寨，赵匡胤的值房门关着。他敲了敲门，里面没应。推开门，屋里没人，桌上摊着账本，账本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字，最后一行是红字：负三百一十二贯。
他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关上门。
走到校场，赵匡胤正在看士卒操练。两百人列队，练爬桅，练泅水，练接舷战。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号子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指挥使。”王二狗走过去。
赵匡胤转过头：“船板的事？”
“嗯。”王二狗说，“只能用松木拼凑了。不结实，但……能下水。”
赵匡胤没说话。他看着那些操练的士卒，看了很久，才说：“王二狗，你说咱们造的这些船，真能用上吗？”
王二狗愣住了。他没想到指挥使会问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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