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他来见朕。”
王溥一愣:“陛下,这……”
“带他来。”柴荣重复,“有些话,朕要当面问。”
王溥不敢再多说,点头应下。
他离开后,柴荣在殿里坐了很久。阳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中间,光斑的位置变了,但灰尘还在跳舞,不知疲倦。
刑部大牢在地下,很深。
走下台阶时,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霉味、尿骚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墙上挂着油灯,灯焰很小,在阴风里摇曳,投出晃动的影子。
赵匡胤走在前面,两个狱卒举着火把照明。柴荣跟在后面,张德钧扶着他——台阶湿滑,左臂使不上力,走得艰难。
“陛下小心。”张德钧低声说。
柴荣没说话。他数着台阶,一级,两级……一共三十六级。走到最下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是牢房。牢房用粗木栅栏隔开,每间不到丈许见方,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有什么。
有犯人听见动静,扑到栅栏前,伸出手,嘴里发出含糊的哀求:“大人……冤枉啊……给口吃的……”
手瘦得像鸡爪,指甲又黑又长。赵匡胤一脚踢开,喝道:“滚回去!”
犯人缩回黑暗里,呜咽声低下去。
走到甬道尽头,是一间单独的牢房。比其他的大些,墙上挂着一盏油灯,光线稍亮。牢房里摆着张床,床上躺着个人,盖着被子,一动不动。
“开门。”柴荣说。
狱卒打开铁锁,推开栅门。柴荣走进去,站在床前。
床上的人是郑元素。他闭着眼,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头发散乱,有些已经白了——他才三十出头。被子很薄,能看出身形的轮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柴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郑元素。”
没反应。
“郑元素。”他又叫了一声,声音高了些。
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神涣散,没什么焦距。他看向柴荣,看了很久,眼神里慢慢聚起一点光。
“陛……下……”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柴荣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认得朕?”
郑元素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没力气。柴荣示意张德钧扶他。靠坐起来后,他喘了几口气,才说:“认得……陛下……瘦了……”
柴荣点点头:“朕从潼关回来了。”
“潼关……”郑元素眼神恍惚起来,“潼关……守住了吗?”
“守住了。”
“好……好……”郑元素喃喃道,“我爹……我爹要是知道……”
他没说完,但柴荣明白。郑仁诲虽然卷进“山阴客”案,但到底是个忠臣,临死前还想着报信。
“你爹的事,朕会查清楚。”柴荣说,“但有些事,需要你告诉朕。”
郑元素看着他,眼神慢慢清明起来:“陛下想问什么?”
“木先生。”柴荣说,“你见过他吗?”
郑元素沉默了很久。牢房里很静,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犯人隐隐的呻吟。
“见过一次。”他终于开口,“去年……去年秋天。在我爹书房。”
“长什么样?”
“清瘦……颧骨高……眼睛很深……”郑元素努力回忆,“穿道袍,青灰色的。说话声音很哑,像破锣。”
“他找你爹做什么?”
“说……说要复国。说他是前朝太子遗孤,有天命。要我爹帮忙,联络朝中旧臣。”郑元素顿了顿,“我爹……我爹一开始不答应。后来……后来他拿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玉佩。”郑元素说,“是我爹年轻时,在前朝宫里当差时丢的。上面刻着莲花,我爹认得。”
柴荣想起从“木先生”身上搜出的那块玉佩。莲花印记,和信封上的一样。
“然后呢?”
“我爹就信了。”郑元素声音低下去,“他说……他说对不起陛下,但前朝对他有恩,他不能不报。后来……后来他们就……”
他停住,开始咳嗽,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咳出来。张德钧递过水,他喝了几口,才缓过来。
“后来他们就在书房密谈。我偷听过几次,但听不全。只知道他们在朝中联络了不少人,有些是前朝旧臣,有些是……是觉得陛下坐不稳江山的墙头草。”
“名单呢?”柴荣问,“你爹有没有留名单?”
郑元素摇头:“我爹很谨慎,从不留字据。但……但我记得一些名字。陶谷,肯定有。还有……”
他说了几个名字。有些和柴荣手里的名单对得上,有些是新的。
柴荣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问:“你爹被毒死那天,发生了什么?”
郑元素身子一颤,眼神又涣散起来:“那天……那天我爹从宫里回来,脸色很难看。他说……说陛下在查‘山阴客’,已经查到潼关了。他让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走?去哪?”
“南唐。”郑元素说,“木先生安排了船,从汴河走,到淮水,再换南唐的船。可我爹……我爹走到半路,又回来了。他说……说不能走,走了就是真的叛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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