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将军,”他进了帐篷,没寒暄,直接说,“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郭荣让人端来热水,说:“耶律挞烈在找渡河点。东边、西边同时试探,是想看看咱们哪边兵力空虚。”
赵匡胤点头:“我也是这么想。但灵河口那边,我亲自去看过,冰层厚,确实适合渡河。他若真从那儿过,咱们怎么办?”
“你能守住吗?”
“能,但伤亡会很大。”赵匡胤实话实说,“我只有三千人,契丹主力若真来,至少八千。一比三,这仗难打。”
郭荣沉默片刻,说:“我可以分你一千人。”
赵匡胤摇头:“不行。白马津更重要,这里河面宽,冰层薄,契丹军若从这儿过,更容易。你人手也不够。”
两人都沉默了。兵力不足,这是硬伤。
“其实,”赵匡胤忽然压低声音,“官家应该到了。”
郭荣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猜的。”赵匡胤说,“以官家的性子,不会在镇州干等。他一定来了,就藏在北岸某处,等着给耶律挞烈一个惊喜。”
郭荣心跳加快。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一仗就有希望了。但他又担心:“官家身边带了多少人?”
“不会多,最多五千。”赵匡胤分析,“人多容易暴露。五千精骑,关键时刻杀出来,够耶律挞烈喝一壶的。”
“那咱们得配合好。”郭荣说,“等契丹军渡河,咱们正面顶住,给官家创造机会。”
“对。”赵匡胤起身,“我这就回去准备。记住,不管契丹军从哪儿来,咱们都要死守。守住了,就是大功一件;守不住,开封就完了。”
他走到帐篷口,又回头说:“郭将军,这一仗打完,咱们都能封侯拜将。”
郭荣笑了:“我不求封侯,只求能活着回家,看看儿子。”
赵匡胤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掀帘出去了。
夜里,郭荣又登上堤坝。北岸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皇帝就在那儿,在黑暗中等待着。这种知道有人并肩作战的感觉,让他心里踏实了些。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上阵的时候。那时他还年轻,跟在老节度使身边,也是守黄河。老节度使说:“守河就像守家,你退了,家就没了。”
现在,他是节度使了,他身后是开封,是千万个家。他不能退。
“将军,”亲兵小声说,“您去歇会儿吧,这儿有我们盯着。”
郭荣摇头:“睡不着。你去把各营校尉叫来,我有话说。”
很快,十几个校尉聚到中军帐。郭荣看着他们,这些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有些脸上有疤,有些缺了手指,但眼神都坚定。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仗打到这份上,该说的都说了。我就问一句:你们信不信我?”
“信!”众人齐声。
“好。”郭荣说,“那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按我的命令行事。契丹军可能会佯攻,可能会强渡,可能会声东击西。但不管他们怎么打,咱们就一个原则:守住渡口,一步不退。”
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有些弟兄家里有老有小,想活着回去。我也想。但有些时候,不是想就能成的。咱们身后是开封,是咱们的国都。国都丢了,家也就没了。所以,这一仗,没有退路。”
校尉们静静听着,没人说话。
“都回去吧,”郭荣挥挥手,“告诉弟兄们,就说我郭荣说的:这一仗打赢了,我请大家喝酒,喝最好的酒。打输了,我和你们一起死。”
校尉们行礼退下。帐篷里又只剩郭荣一人。他坐下来,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不知道写给谁。儿子在开封,妻子早逝,父母也不在了。这世上,他好像没什么牵挂的人了。
不,还有。还有这些兵,还有这座城,还有这个王朝。
他铺开纸,开始写遗书。很简单,就几句话:“吾儿守忠:父若战死,不必悲伤。尽忠报国,乃我郭家本分。你好生侍奉陛下,勿堕家门。父绝笔。”
写完后,他折好,塞进怀里。如果真回不去,这封信会有人送到儿子手里。
做完这些,他走出帐篷。营地很安静,士兵们大多睡了,只有巡逻队举着火把,在堤坝上来回走动。火光在夜色中跳跃,像星星。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在院子里看星星。父亲说:“天上的星星,每一颗都对应地上一个人。人死了,星星就落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星星是哪一颗。但如果真要落,也要落得光彩些。
远处,黄河水声潺潺,像在低语。
对岸,黑暗中,柴荣也睡不着。
他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左臂伤口疼得厉害,他翻来覆去,找不到舒服的姿势。最后干脆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出帐篷。
张德钧守在帐篷外,见他出来,吓了一跳:“官家,您怎么……”
“睡不着,走走。”柴荣摆摆手,示意他别跟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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