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荣沉默片刻,缓缓道:“父皇在努力。但‘得道’与否,不是父皇自己说了算,是要天下人说了算。要等十年、二十年、甚至百年之后,后人回头看,说‘那时走的路是对的’,那才是真的‘得道’。”
孩子认真地点点头,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下四个字:得道多助。
柴荣看着那稚嫩却端正的字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帝国,这个文明,需要一代代人走下去。
而他,正在为下一代铺路。
哪怕这条路,现在还需要用血来浇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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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初,鬼见沟大营。
杨信被带进中军大帐时,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但脸色苍白如纸。
帐中只有赵匡胤一人。他坐在案后,看着这个浑身血污、眼神却依然倔强的汉子。
“坐。”赵匡胤示意亲兵搬来胡床,“张彦,你先退下。”
张彦行礼退出,帐中只剩两人。
“杨都头,”赵匡胤开口,“这一路辛苦了。”
杨信盯着他,忽然单膝跪地:“末将杨信,率朔州旧部九人,愿投大周,效死力!只求将军一事——他日若攻晋阳,让我等为前锋,为死去的弟兄报仇,为还在城里的父老……挣一条活路!”
他说得急,牵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依旧跪得笔直。
赵匡胤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扶起:“杨都头请起。你们能冒险来投,是信我大周。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他走回案后,摊开地图:“你们要报仇,我要取晋阳,看似是一件事,实则不同。你们想的是杀人泄愤,我想的是夺城安民。若让你们为前锋,见了郭无为的兵就杀,见了晋阳百姓也杀,那这城夺下来,也是一座死城——这不是陛下要的,也不是我要的。”
杨信咬牙:“那将军要我们怎么做?”
“我要你们做三件事。”赵匡胤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把晋阳城内的布防、粮仓、水源、将领亲疏,所有你们知道的情报,一字不漏说出来。第二,联络城中还能联络的旧部,告诉他们:大周不杀降卒,不掠百姓,只要拿下郭无为,过往一切不究。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若真到了攻城那天,你们要做的是劝降,不是杀人。用你们的嘴,告诉城上守军:放下刀,就能活;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
杨信愣住了。
他想象中的投军报仇,应该是披甲执刃,第一个冲上城头,见一个杀一个。可赵匡胤说的……是另一回事。
“杨都头,”赵匡胤声音放缓,“我知你心中有恨。但恨,杀不完人。郭无为为什么能坐稳晋阳?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他让所有人都怕——怕投降会死,怕反抗会死,怕什么都不做也会死。我们要破的,不是晋阳的城墙,是这‘怕’字。”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幕。外面阳光正好,士卒们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
“你看,”赵匡胤说,“我大周将士,为何敢战?因为他们知道,战死了,朝廷会抚恤家小;立功了,朝廷会论功行赏;就算败了,只要尽力了,也不会被无故诛杀。这不是‘怕’,这是‘信’——信朝廷,信同袍,也信自己手里的刀,是卫国的刀,不是害民的刀。”
杨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些周军士卒,虽然也在辛苦操练,但眼神里没有他熟悉的麻木和恐惧,而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东西。
是希望?还是别的什么?
“我……”杨信喉咙发干,“我能问将军一个问题吗?”
“讲。”
“若我们照将军说的做,真能不追究……过往一切?我们在朔州,也杀过周军……”
赵匡胤转身,看着他:“陛下有旨:凡北汉军卒,只要愿归顺大周,一律以‘归义军’待之,过往不究。这话,我赵匡胤以项上人头担保。”
杨信闭上眼。
他想起王小七临死前的眼神,想起老韩转身迎敌的背影,想起石头念叨的荞麦面。
再睁开时,眼中已有了决断。
“好。”他声音嘶哑,“我信将军。晋阳的情报,我现在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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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潞州城西大营。
李筠正在校场检阅新整编的朔州降卒。
这两千人被打散分入各营,此刻列队站立,虽然军容还不整齐,但至少有了些模样。
“王全斌。”李筠唤道。
“末将在。”
“这些人,操练得如何了?”
“回节帅,已能列阵行进,简单攻防。但要形成战力,至少还需三个月。”
李筠点点头,走到队列前。他目光扫过那些面孔——有麻木,有惶恐,也有隐隐的恨意。
“本帅知道,”他开口,声音洪亮,“你们当中,有人是被迫降的,有人是走投无路来的。本帅不怪你们——乱世求生,人之常情。”
队列静悄悄的。
“但既然来了潞州,穿了这身甲胄,拿了朝廷的粮饷,就得守潞州的规矩。”李筠语气转厉,“第一条规矩:令行禁止。让你们冲,死也得往前冲;让你们撤,天大的功劳也得撤。第二条规矩:不扰民。谁敢抢掠百姓,偷鸡摸狗,本帅亲手砍他的头。第三条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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