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同袍如手足。你们当中,有朔州人,有潞州人,以后可能还有别处来的人。但在战场上,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大周潞州军。你的后背,要交给身边的弟兄;他的命,也攥在你的手里。”
说完,他转身离开校场。
走出一段,才对身旁的李守节低声道:“看出问题了吗?”
李守节想了想:“士气……还是不高。”
“不是士气,是心气。”李筠摇头,“他们心里还装着别的事——家仇,旧主,还有对未来的迷茫。这些心气不归拢,上了战场也是乌合之众。”
“那该如何?”
李筠望向北方:“等。等晋阳那边出个结果。若周军真能破城,这些人就有了盼头——盼着朝廷能安置他们在晋阳的家人。若周军败了……那他们就只能死心塌地待在潞州。”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做件事:从这些人里,挑出几十个识字的、有点威望的,单独编成一队,让他们帮着整训降卒。告诉他们,做得好,将来有机会回晋阳做个里正、县尉什么的。”
“这是……以汉制汉?”
“不,”李筠笑了,“这是给人一个念想。人有了念想,才会听话。”
李守节若有所思。
父子二人回到节度使府时,正好有信使从壶关来,送来赵匡胤的亲笔信。
信很短,只说“朔州来客已至,所言甚详”,并附了一句:“晋阳事,或可速图。若潞州有意,五日后可派一将至此共议。”
李筠看完,将信递给儿子。
“父亲,去吗?”
“去。”李筠毫不犹豫,“让王全斌去。告诉他:多看,多听,少说。赵匡胤问什么,就答什么;不问的,一句也别多嘴。”
“那咱们的立场……”
“立场?”李筠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咱们的立场,就是朝廷的立场。陛下让咱们‘相机行事’,那咱们就看清楚——赵匡胤到底有多大把握,朝廷又愿意出多少本钱。”
他呷了口茶,眼中闪过精光:“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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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宫中。
郭无为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他被无数双血淋淋的手拖下龙床,拖进一个深不见底的坑里。坑底全是尸体,有王得中一家,有那些被他坑杀的朔州军眷,还有……很多他记不清脸的人。
“药……”他嘶哑地喊道。
内侍战战兢兢端来玉碗。碗中是暗红色的浆液,腥气扑鼻。
郭无为一饮而尽。热流从喉咙烧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那种熟悉的、掌控一切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披衣起身,走到殿外。
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宫墙上,守卫的士卒站得笔直,但眼神空洞。
“昨夜搜山的人回来了吗?”他问。
“回陛下,还没有……”
“废物。”郭无为冷冷道,“传令:再派三队出去,找不到那些溃兵,就别回来了。”
“是……”
他转身回殿,走到御案前。案上摊着一份密报——是潜伏在潞州的细作送回的,说潞州正在整编朔州降卒,并加固城防。
“李筠这老狐狸……”郭无为盯着那份密报,眼中血丝密布。
他知道,所有人都等着他死。北面的契丹,南面的周国,西面的潞州,甚至朝中那些表面恭顺的臣子。
但他们不知道,他手里还有一张牌。
他拉开御案下的暗格,取出一个小木盒。盒中是一枚玉印——不是北汉的国玺,而是一枚私印,上面刻着契丹文字。
这是他三个月前,秘密派心腹去云州,与契丹南院大王萧思温签订的密约:若周军攻晋阳,契丹将出兵牵制;事成之后,北汉愿去帝号,称臣纳贡,并割让雁门关以北三州。
“想要我死?”郭无为摩挲着玉印,神经质地笑起来,“那就一起死吧。”
殿外,一道闪电划破阴沉的天空。
雷声滚滚而来。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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