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第二份，”祁同伟顿了顿，“关于银行系统的疑点，单独形成一份报告。完成后，连带所有原始调查材料，全部封存。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不得调阅。”
程度站起身，立正敬礼：“明白！”
“去吧。”祁同伟摆摆手，“注意保密。”
程度再次敬礼，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电梯方向。
办公室里重新剩下两个人。茶已经凉了，但谁也没有去换。
良久，祁同伟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钟书记，听完程度的汇报，你认为银行的问题——是人的问题，还是系统的问题？”
钟小艾没有立即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京州的夜景繁华而宁静，但此刻在她眼中，每一盏灯火背后都可能隐藏着一个秘密，每一栋高楼里都可能运转着一台精密的利益机器。
程度的汇报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大风厂爆炸案光滑的表面，露出了下面错综复杂的血管和神经。而这些血管最终都通向一个器官——金融系统。
“祁书记，”钟小艾转过身，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让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声音清晰而冷静，“我认为，这既是人的问题，也是系统的问题。但更准确地说，是人在系统中制造问题，而系统又为人的问题提供了温床。”
她走回沙发前，但没有坐下，而是站着说话，这让她的分析更有力度：
“我们先说人的问题。程度的调查显示，至少有几个关键人物可能涉及其中：第一，银行信贷审批人员。他们要么失职，没有尽职调查；要么渎职，明知有问题仍然放贷。第二，银行管理层。赵东来能一个电话就让光明区分局对油库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在银行系统，有没有更高级别的人也在‘打招呼’？第三...”
钟小艾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第三，可能存在的利益共同体。银行给蔡成功贷款，蔡成功用这些钱做什么？一部分维持工厂运转，一部分支付高息，还有一部分...会不会以某种形式回流到某些人的口袋里？”
祁同伟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但人的问题能够发生，必然有系统的漏洞。”钟小艾继续说道，“第一，银行风控系统的漏洞。按理说，一个企业、一个人，在多家银行的负债情况，通过征信系统一目了然。但蔡成功能在负债累累的情况下继续贷款，说明要么征信信息不完整，要么银行根本不在意。”
“第二，监管系统的漏洞。银监局、人民银行对商业银行有监管职责。如果多家银行同时对一个高风险客户放贷，监管机构为什么没有发现？是能力问题，还是态度问题？”
“第三，”钟小艾的声音变得沉重，“可能存在的系统性腐败。如果这不是个别现象，而是普遍做法——银行为了完成贷款指标，放松风控；企业为了获得贷款，虚构数据；中间人为了佣金，牵线搭桥——那么这就是整个金融生态的问题了。”
祁同伟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画着圈。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小艾同志，你的分析很透彻。”他终于开口，“但我想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银行愿意给蔡成功这样的高风险客户贷款？仅仅是风控不严吗？还是有更深层的原因？”
钟小艾重新坐下，身体前倾：“祁书记，您是指...”
“我指的是，银行可能也是受害者。”祁同伟缓缓说道，“你想，如果蔡成功最初的贷款是正常的，但后来经营恶化，还不上钱。这时候银行面临两个选择：一是立即抽贷，让企业倒闭，但贷款就变成了坏账；二是继续放贷，维持企业运转，期待转机。”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对银行来说，坏账是要追责的。但如果贷款还在账上，哪怕只是‘关注类贷款’，也不算坏账。为了不出现坏账，银行可能会选择不断地‘以贷养贷’，用新贷款还旧贷款，把问题往后推。”
“这是典型的‘僵尸贷款’。”钟小艾接话，“我在中纪委工作时，听说过类似案例。银行为了掩盖不良资产，不断给僵尸企业输血，结果窟窿越捅越大。”
“但蔡成功的情况可能更复杂。”祁同伟停下脚步，“程度的调查显示，蔡成功从银行贷款近9个亿，民间借贷1.2个亿。这10个亿的资金，流向哪里去了？”
他走回办公桌，拿出一张白纸，用笔在上面画着：“一部分支付工人工资和分红，一部分支付贷款利息，一部分维持工厂基本运转，还有一部分...可能流向了吕州的煤矿。但即便如此，10个亿也不是小数目，大风厂的规模和经营状况，根本撑不起这么大规模的资金需求。”
钟小艾的瞳孔微微收缩：“您的意思是，有一部分资金可能被转移了？”
“或者被挥霍了，或者...进了某些人的口袋。”祁同伟在纸上画了几个圈，“程度的调查中提到，蔡成功贷款最大的来源是京州城市发展银行。这家银行是市属国企，归市政府管理。如果它的贷款出了问题，谁该负责？”
钟小艾瞬间明白了：“银行管理层，主管副市长，甚至...”
她没有说下去，但祁同伟知道她想到了谁——李达康。作为前任市委书记，李达康对市属国企有领导责任。
“这只是推测。”祁同伟把笔放下，“没有证据，不能乱说。但程度的调查确实指出了一个方向：金融系统的风险，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
他重新坐下，看着钟小艾：“小艾同志，现在我问你另一个问题：如果你是纪委书记，面对这种情况，你会怎么查？”
钟小艾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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