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度推门进来时，钟小艾和祁同伟的谈话还在进行。
这位新任的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一身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星徽在办公室顶灯照射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没有穿常服，而是选择了执勤装，似乎刚刚从一线回来，袖口处还沾着些许灰尘。
“书记好！”程度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是刚从阅兵场上走下来。他转向钟小艾时，同样一丝不苟：“钟书记好！”
“程局长，坐。”祁同伟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这么晚还让你跑一趟，辛苦了。”
“应该的。”程度在沙发边缘坐下，腰背依然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保持着随时准备站起的姿态。他没有寒暄，直接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书记、钟书记，关于大风厂案件的补充调查，有重要进展。”
钟小艾的目光在程度脸上停留了一瞬。她注意到，这个四十出头的公安干部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锐利得像鹰。他的汇报条理清晰，没有任何冗余：
“第一，蔡成功、侯亮平、丁义珍三人合股在吕州开矿一事已经核实。矿是五年前开的，前两年有盈利，侯亮平分红大约1300万，蔡成功约1000万。但近三年煤炭价格下跌，矿一直亏损。丁义珍死前曾提议将矿卖给赵瑞龙，但侯亮平反对。”
程度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两位领导的反应。祁同伟面沉如水，钟小艾眉头微蹙。
“第二，蔡成功在离京前做了三件事：向市纪委匿名举报丁义珍土地违规问题；向省纪委实名举报丁义珍受贿问题；给侯亮平发了条定时发送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大风厂有事，小心’。”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第三，”程度继续，“大风厂的经营模式很特殊。设备更新、原材料采购、工人工资，全部由持股仅60%的总经理蔡成功个人承担。而持股40%的工人只分红，不承担任何亏损。工厂设备早已老旧，蔡成功多次提议更新，但工人代表会否决——他们只关心每月能否按时拿到分红和工资。”
钟小艾忍不住插话：“这种股权结构和管理模式，本身就不正常。”
“确实不正常。”程度点头，“所以我们深入调查了蔡成功的财务状况。结果发现，大风厂早已资不抵债。蔡成功个人名下的贷款、高利贷，加上以大风厂名义的贷款，总额接近10个亿。”
“10个亿？”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震动。
“是的，10个亿。”程度翻开文件第二页，“这其中，最大的一笔是京州城市发展银行的贷款，分两次发放：一次是三年前，以大风厂设备更新名义贷款4个亿；一次是两年前，蔡成功个人信用贷款8000万。其他商业银行贷款合计约4个亿，民间借贷1.2亿。”
他抬起眼，目光在祁同伟和钟小艾之间扫过：“书记、钟书记，这里面最大的问题，就是这些贷款是如何审批通过的。一个早已资不抵债的企业，一个个人负债累累的老板，凭什么能从银行贷出这么多钱？”
钟小艾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她敏锐地意识到，程度正在触及一个可能比大风厂爆炸本身更严重的问题。
程度继续汇报，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第四，大风厂油库非法储存、销售汽油一事，三年前曾被光明区公安分局查处过。但当时有人打招呼，局长赵东来亲自指示分局‘妥善处理，照顾企业困难’。最终罚款五万元了事，油库继续运营。”
祁同伟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这是他不悦时的习惯动作。
“第五，也是最蹊跷的一点。”程度的声音压低了些，“大风厂工人在接到法院强制执行判决书后，组织护厂行动的准备工作过于专业。我们调取了现场录像，发现工人们设置了路障、准备了自制防护装备、安排了观察哨和通讯联络——这些手段，没有一定的军事或安保经验，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组织起来。”
他合上文件，做出总结：“书记、钟书记，综合来看，这个案子有三个层面：表面是安全生产事故，中层是土地腐败和非法经营，深层...”
程度停顿了两秒，一字一句地说：“深层可能是金融违规和银行系统的风险。而蔡成功的问题，可能比丁义珍更值得深挖。一个负债10个亿的人，能在京州金融系统畅通无阻地贷款，这本身就说明银行的风控形同虚设。”
钟小艾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急促：“程局长，你刚才说蔡成功的问题可能最严重——具体指什么？”
程度转向她，眼神严肃：“钟书记，我指的不是蔡成功个人的道德或法律问题，而是他暴露出的系统性风险。蔡成功的个人经济状况和大风厂的经营困境，在京州商界和金融圈并非秘密。知道的人不少，但所有银行都继续给他贷款，这不合常理。”
他重新打开文件，翻到其中一页：“我们调取了大风厂和蔡成功个人在各大银行的信贷档案。发现几个共同点：第一，抵押物估值严重虚高；第二，财务数据明显造假但无人核查；第三，审批流程异常快捷；第四，贷后管理几乎空白。”
程度抬起头：“更诡异的是，这些贷款大部分是在最近三年发放的——正是大风厂经营恶化、蔡成功债务缠身的时期。按理说，银行应该收紧信贷，但实际情况恰恰相反。”
祁同伟的身体微微前倾：“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在给蔡成功‘输血’？”
“不完全是输血。”程度摇头，“更像是在维持一个即将破裂的气球不要爆炸。蔡成功就像一个被绑在炸药包上的人，银行不断给他钱，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不让炸药包在自己手上爆炸。”
这个比喻很形象，也很惊悚。钟小艾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办公室里陷入长时间的沉默。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看似平静的夜晚下，暗流正在汹涌。
祁同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程度，把你的调查形成两份报告。第一份，关于大风厂案件本身，与检察院吕梁副检察长对接，和钟书记的纪委联合形成正式报告，按程序报市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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