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垣醒来的时候,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不是疼痛。疼痛他一直带着,从被俘那一刻起就没断过,钝的、锐的、绵延的、间歇的,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像心跳。他甚至已经不太分得清哪些伤是新添的,哪些是旧创复发,哪些是灵性核心碎裂时留下的永久性残损。
他只是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握着自己的手。
那温度不高,甚至称不上暖,只是不再冰冷。它从他枯槁的指尖一点点渗进去,沿着干涸的血管、僵硬的筋脉、破碎的灵络,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往深处走。
像一滴春雪化水,渗进冻了万年的荒原。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这是什么。
这是体温。
活人的体温。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触碰过活人的体温了。地守者不需要这种物理层面的接触,他们的交流是纯粹灵性的,精准,高效,毫无冗余。他上一次被另一只手握住,是在什么时候?是离开源海方舟、选择自我放逐的那一刻?还是在更早,早到他还是“维护者程序”而非“石垣”、还未被赋予这个古老人类名字的时候?
他想不起来了。
太久远了。
久远到他以为这种触觉早就在漫长的孤独中彻底死去了。
但它没有。
它只是沉在意识最底层,沉在冰层之下,沉在遗忘之海的深渊里,等着某一天,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捞起。
他没有立刻睁眼。
不是没有力气——当然也没有力气——但更多的是,他不敢。
他怕这是濒死的幻觉,是灵性核心崩溃前最后一次徒劳的自我欺骗,是意识在彻底消散前为自己编织的最后一场温暖的梦。他怕睁开眼,那只手就会消失,那滴渗进荒原的春水就会重新凝结成冰,而他依然是那个被关在黑暗囚室里、等着不知是否会到来的死亡的——
“前辈。”
一个声音,很轻,很近,带着压不住的沙哑和疲惫,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微的颤抖。
“您醒了?”
石垣的眼皮动了动。
那两扇生锈了万年的沉重铁门,极其缓慢地,推开一道细窄的缝。
视野模糊,像隔着厚厚的水层。光从水面上透下来,被折射、打散、揉成一片朦胧的暖黄。他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那是火把的光,摇曳的,不稳定的,带着柴火燃烧时特有的细微噼啪声。
然后他看见了光里的人。
很近。近到他甚至能数清那张年轻疲惫的脸上有几道干涸的血痕,能看清那双眼睛里红得明显的血丝,能感觉到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在极力克制却依然无法完全压住的轻颤。
他认得这张脸。
在秦岭天阁,在玉虚秘境,在壁画厅那道冰凉的巨石门前,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边缘——
这张脸,始终朝着他。
不是审视,不是怀疑,不是索取。
只是等着。
等着他愿意开口的那一刻。
石垣的嘴唇动了动。
干裂的血痂崩开,渗出一线新鲜的、极淡的银色体液。不是人类那种殷红的血,是地守者特有的、带着微弱荧光的银白色。
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温热的手,看着那双手上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有些是在石缝里蹭破的,有些是绳索勒的,有些他分辨不出缘由,只知道它们都流过了血,然后凝结,然后被主人无视,继续握紧。
他有很多话想说。
说你不该来。说这是陷阱。说我已是残躯,不值得你们冒这样的险。说囚笼谎言虽然残酷,但至少能保证人类在无知中缓慢繁衍,而真相带来的未必是救赎,可能是更彻底的毁灭。说我万年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负罪者的自我流放,不配被这样寻找、这样等待、这样——
那只温热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更紧地,包裹住他冰凉的、枯槁的、布满裂纹的手指。
那个少年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
等着他把那些堵了一万年的话,从冰封的湖底,一个字一个字,凿出来。
石垣的嘴唇又动了动。
这次,有声音了。
极轻,极沙哑,像枯叶被风吹过干裂的地面:
“……孩子。”
只有两个字。
没有谢。没有不必。没有那些他以为应该说出口却不知如何组织的话。
只是一个称呼。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带着一万年的孤独,带着自我放逐的决绝,带着被囚禁时那些漫长的、无人应答的等待,带着此刻被一只手握住时、那如同溺水者触到浮木般的——
难以置信。
陈砚看着他。
这个老人此刻看起来比他记忆中老太多了。玉虚秘境里那个渊博、强大、以一人之力对抗激进派追兵、在关键时刻启动灵脉甬道将所有人送走的“守钟人”,和眼前这具枯槁的、破碎的、连说两个字都要耗尽全身力气的躯体,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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