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背着石垣,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不是那种从容的稳。是咬着牙、绷着全身肌肉、把所有颤抖都硬压进骨头里的稳。他把工兵铲别在后腰,两只手反扣着托住背上的人,粗大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手背上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
他不敢走太快。太快会颠。背上这老头轻得不像话,骨架硌着掌心,隔着衣服都能摸到肩胛骨突兀的轮廓。他怕一颠,把人骨头颠散了。
他也怕后面那帮铁疙瘩追上来。
通道比来时更难走。不是路变了,是他们变了。来的时候虽然也累,但那是往目标冲,有股气吊着。现在是往回撤,背着人,拖着伤,气泄了一半。每一级石阶都显得比之前高,每一步都比之前沉。
扎西扶着老耿走在前面。老耿的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每迈一步,包扎伤口的布条就洇出一圈新的深色。他不吭声,只是把全身重量压在扎西肩上,低着头,盯着脚下那一小块被火把照亮的模糊地面。
扎西也没说话。他一手扶着老耿,一手攥着那半截断矛。断口参差,攥久了,掌心又磨出新的血。他不换手。
苏伦殿后。
她与追兵的距离始终保持在某个微妙的临界点上——近到能听见它们机械关节运转的嘶嘶声,远到还没进入它们武器的有效射程。她就这样倒着走,面朝黑暗,军刺横在身前,像一只蓄势的、沉默的豹。
她不催促前面的人走快点。
她知道他们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陈砚走在巴图旁边,紧挨着石垣垂下来的那只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但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冰了。他把自己的手贴上去,用掌心包住石垣枯槁的、布满银色裂痕的手指,一点一点,把自己的体温渡过去。
很慢。他也没有多少体温可以渡了。
但他没有松开。
通道里只剩下喘息声、脚步声,和苏伦背后那始终甩不掉的、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
“还有多远?”巴图闷声问。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那股劲就散了。
陈砚没立刻回答。他闭着眼睛,不是休息,是在感知那张网。
网里多了一道光点。那光点极其微弱,边缘缠绕着无数细密如蛛网的暗痕,像一盏被摔碎后勉强拼回去的瓷灯,每一条裂纹都在往外渗着光——不是明亮的光,是濒临熄灭前最后的余晖。
但他能感觉到,那光点正在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恢复。
不是靠自己的力量。
是靠这张网里其他光点,那些同样微弱、同样疲惫、同样自顾不暇的光点,不约而同地、极其吝啬地,从自己那盏快熬干的油灯里,匀出一滴。
葛爷爷的炉火,匀了一滴。那滴火很小,甚至不足以温暖一只冻僵的手。但它温温的,固执地,渗进石垣光点的边缘裂纹里。
晓雅的水脉感知,匀了一滴。那滴水清澈冰凉,沿着网络的丝线,流过千山万水,滴在那盏碎裂的瓷灯上。
林岚的数据流,匀了一滴。那不是温度,不是情绪,只是一道极其冷静的、稳定的、如同节拍器般的脉冲——规律,持续,不因任何波动而紊乱。
还有王婆婆。
冰洞里,昏迷中的老人,手里攥着那块碎片。她没有意识,没有主动传递任何东西。但她的生命本身,那微弱的、仍在坚持的呼吸和心跳,如同一盏长明灯,把自己最基础的、朴素的“活着”的波动,沉默地、持续地,注入网中。
这些水滴汇在一起,不足以修复裂纹,不足以让那盏灯重新明亮。
但它们让那盏灯,没有彻底熄灭。
陈砚睁开眼。
“快了。”他说。声音轻,但稳。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快了。但他必须这样说。
巴图没有再问。他闷头走着,把背上那具轻飘飘的身体又往上托了托。
石垣动了一下。
那动作极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只是垂在陈砚掌心里的那只手,无名指极其缓慢地、微微蜷曲了一下。
陈砚愣住了。
他低头看那只手。枯槁的、冰凉的、布满银色裂纹的手。那根无名指依然蜷曲着,没有再动,也没有回握他。
但它动了。
不是肌肉痉挛,不是濒死抽搐。
是他醒了。
他听到了那些话。
陈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贴着掌心的那只手,极其微弱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的意念。
不是语言。
是一种混合着太多复杂情绪、以至于任何词汇都显得单薄的东西——
惊诧。不敢相信。还有一些别的,更深沉的,像从冰封了万年的湖底凿开一个孔,涌上来的不是水,是压抑了太久的、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给予的——
暖意。
然后是两个字。
极轻,极慢,像用尽全身力气,在干涸的河床上刻出两道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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