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兵铲的刃早就卷了。巴图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但顾不上。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抡起来,凿下去,撬动,再抡起来。火星溅在他脸上,烫出几个细小的黑点,他浑然不觉。虎口震裂了,血顺着铲柄往下淌,在灰扑扑的金属表面画出几道不规则的、很快干涸的暗红纹路。
他没停。扎西也没停。他那杆青铜矛是爷爷传下来的,矛尖磨得锃亮,平时连磕一下都心疼半天。此刻他把它当撬棍使,卡进巴图凿出的石缝里,整个人吊上去,用全身的重量往下压。矛杆弯成一张弓,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瞬就会折断。
老耿蹲在地上,把那堆凿下来的碎石块一块一块往外扒。他腿上的伤又崩开了,绷带洇出一片深色,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他不说话,也没力气说话,只是用那双粗糙的、指节变形的手,沉默地、固执地,把挡路的石头清开。
苏伦背对着所有人,面向来时的通道。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军刺横在身前,像一尊雕塑。
但她握着军刺柄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骨节凸起,绷得死紧。
陈砚跪在那道裂隙前。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了——右手掌心贴着冰凉的石面,左手捂着怀里的玄黑石。石头还是温的,但温得很勉强,像一盏油快熬干的灯,火苗缩成豆大一点,风一吹就歪,歪了又颤巍巍地支起来。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撑多久。
意识像一片被反复揉搓的旧布,边缘已经开始起毛、脱线、露出里面灰白的絮。他得拼命集中精神,才能维持住掌心那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共鸣。那共鸣微弱得可怜,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蛛丝,随时会断。
但蛛丝那头,有一只手,也贴着同一块石壁。那只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连维持一个简单姿势都变成酷刑时,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
石垣前辈的状态,比陈砚想象的更糟。他隔着那道越来越宽的缝隙,看不清门后的人。只能感知到一些支离破碎的、如同风中残烛的意识片段——
疼痛。钝的,尖锐的,绵延不绝的,来自身体每一处关节、每一道伤口。灵性被反复抽取后遗留的空洞感,像一口被抽干的老井,井底只剩干裂的泥。还有……很久很久没有进食进水造成的虚脱,和被禁锢在狭小空间里、不知时日流逝的恍惚。
但所有这些痛苦,都被他压在意识最底层,像压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他传到陈砚这边的,只有极其克制的、尽量平稳的意念:
……不急……慢些……
陈砚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掌心贴得更紧了一点。——铛。
巴图又一铲凿下去。这次不是凿进石缝,是凿在一块突出来的坚硬岩棱上。铲刃崩掉一小块,弹起来,擦着他眉骨飞过去,划出一道浅浅的血口。血立刻涌出来,糊了他半张脸。
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巴图叔!”扎西惊呼。
“别停。”巴图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他换了个角度,用铲刃剩下的部分,继续凿。
扎西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惊呼咽回去,继续压那根快断的矛杆。——喀啦。
不是石头裂开的声音。是青铜断裂的声音。扎西手里的矛杆,从中间折成两截。上半截弹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几米外的地上,发出清脆的、空洞的回响。
扎西握着剩下的半截,愣住了。
他看着那半截断矛,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断矛往地上一插,跪下来,用手去扒那道已经扩开了不少、但仍然不足以让人通过的缝隙。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把手伸进冰冷的石缝里,一块一块,往外抠那些卡在深处的碎石。指尖很快磨破了。血糊在碎石上,和着灰,凝成暗红色的泥。
老耿看了他一眼,没有劝。他只是挪过去,蹲在扎西旁边,把那双已经变形的手,也伸进了石缝里。巴图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卷刃、崩口、沾满血污的工兵铲,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扔掉铲子,走到那道裂隙前,把两只布满老茧、粗糙如树皮的大手,也卡进了那道冰凉的、咬人的石缝。
“一、二、三——”他喉间迸出一声低沉压抑的咆哮,脖颈上青筋暴起,整张脸憋成酱紫色。他在用力。不是在凿,是在扒。在用他这辈子所有没处使的蛮劲、所有憋在心里说不出口的话、所有对命运不服输的恨意——扒。
扎西在用力。老耿在用力。陈砚感到掌心贴着的石壁,正在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朝外移动。
不是整扇门。只是门与山体相接处,那道被他们硬生生撬开、凿开、扒开的缝隙。但它在动。一毫米。两毫米。
更多。苏伦依旧背对着所有人。她的军刺依旧横在身前。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她的眼角,有什么东西,极其迅速地、一闪而过地,亮了一下。陈砚没有看见这些。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维系在蛛丝那端,维系在那只隔着石壁、与他掌心相对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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