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比想象的更深。不是那种笔直向下或者平坦延伸的深,是七拐八绕、忽宽忽窄、有时候得侧着身才能挤过去的深。脚下不再是之前那种光滑温润的玉石地面,而是粗糙的、凿刻痕迹明显的石阶,每一级高矮都不一样,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像在爬一座被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通向地心的古栈道。
墙壁的材质也在变化。离开核心腔室时,两侧还是那种半透明的、嵌着光点的结晶质。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也可能是三十分钟,在这种地方时间感是失灵的——结晶质逐渐被一种更沉、更暗、表面布满细密裂纹的深灰色石材取代。裂纹里偶尔渗出极微弱的幽蓝色余光,像将死之人的毛细血管里最后几滴勉强流动的血。
那些光点在闪烁,频率紊乱,带着某种陈砚能清晰感知到的、难以言喻的痛苦。
不是人的痛苦。是这些石壁本身,是这些被嵌进山体深处、不知运转了多少年的古老设施,正在某种持续的、不可逆的损伤中缓慢死去。
他把手贴在墙上,感受着那些紊乱的脉冲。玄黑石没有发热,只是沉默地、沉重地共振着。那共振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哀伤,更像是一种旁观者的、无力的确认。
是的,它在死去。是的,我们曾经建造它,赋予它生命。是的,现在我们只能看着。
陈砚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巴图在前面开路,工兵铲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应付任何从黑暗中扑出来的东西。但通道里什么都没有。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地守者严密布防的核心区域,倒像一座早已被撤离、被遗忘、被时间抛弃的废弃矿坑。
“不对劲。”苏伦压低声音,脚步放得更轻。她的目光一直扫着两侧墙壁上那些裂隙里渗出的幽蓝余光,眉头越锁越紧。“防卫太松了。从我们进来到现在,除了壁画厅那批追兵,几乎没有遇到成建制的拦截。”
巴图回头,粗声粗气:“松还不好?你想多打几架?”
苏伦没理他,继续说,更像自言自语:“除非……他们不需要在这里布防。”
陈砚脚步顿了顿。
不需要。为什么不需要?因为笃定入侵者根本到不了这一层?因为石垣前辈的投影已被清除,威胁已解除?还是因为——
“因为他们知道我们要来这儿。”陈砚说,声音很轻,在空旷的通道里却格外清晰。“他们故意放开这条路,让我们进去。”
苏伦没说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确认。
巴图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极脏的脏话。他停下来,回头瞪着陈砚,又瞪着苏伦:“你们是说,这是个套?那老石垣是饵,引咱们往里钻?”
“他不是饵。”陈砚立刻说,声音比刚才急了几分,甚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激烈。“他……他不是。”
巴图没跟他争,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挥挥手:“行,他不是。但套是真的,对不对?”
陈砚没回答。
苏伦替他答了:“对。”
巴图又骂了一句。他把工兵铲往地上一杵,叉着腰,仰头对着黑暗的洞顶,狠狠吐了口浊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浓白的雾,久久不散。
没人说话。扎西紧张地攥着青铜矛,老耿靠着他,脸色还是白得吓人。所有人都看着巴图。
巴图低头,抹了把脸,重新抓起工兵铲。
“成。”他说,“那就往里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像说给别人听,更像说给自己:
“老子这辈子,钻过的套还少么。不差这一个。”
他转身,大步朝黑暗深处走去。
陈砚看着那个宽厚的、微微佝偻的背影,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其实你不用跟着我们来送死。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跟上去,踩进巴图踩过的石阶,一步一步,往更深处走。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石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滑的、几乎是垂直向下的斜坡,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冰壳,滑得站不住脚。巴图把工兵铲横过来,当作冰镐,一下一下凿进冰层里,拽着绳子往下放人。老耿的腿不方便,扎西用登山绳把他和自己捆在一起,两个人几乎是贴着冰面一寸一寸往下蹭。
陈砚是最后一个。他握着冰凉的绳索,感受着掌心被粗糙纤维勒出的疼痛。这疼痛很真实,让他从那种半漂浮的、意识模糊的状态里稍微挣脱出来。
斜坡尽头是一道门。
不是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门。不是金属的,不是结晶质的,甚至不是人工开凿的。那是一整面浑然天成的、深青色的巨石,边缘与山体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仿佛从昆仑诞生之日起就立在这里。巨石表面没有任何纹路,没有任何能量回路,没有任何锁孔或把手。
只有中间偏下的位置,有一道极其细窄的、纵向的裂隙,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过,又没能完全合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