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退了。不是溃败那种退,是收缩,凝聚,像一头暂时找不到破绽的野兽,把伸出去的爪牙收回来,盘踞在钟体最顶端那片尚未被金色纹路浸染的区域。它缩成极浓稠的一团,边缘还在缓慢蠕动,但幅度小了很多,也不再往外探那些触丝。像在观察,在等待,在积蓄下一波反扑的力量。
但此刻,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陈砚还跪在地上,掌心朝上,托着那株细得像根线头、淡金色、正在极其缓慢地微微颤动的嫩芽。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久到巴图以为他又晕过去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没反应。巴图有点慌,蹲下来,凑近他脸:“娃子?娃子!”
陈砚眼珠子动了动,很慢,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他哑着嗓子说:“……在。”
巴图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地上,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凉的。他抹了把脸,手上沾着灰和不知道谁的血,也顾不上擦,就那么大咧咧坐着,仰头看那口钟。
钟还是那口钟。巨大,沉默,黑沉的钟体上那些金色纹路依然只是稀稀落落地亮着几小片,像野地里稀薄的星。但感觉不一样了。具体哪儿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是……没那么冷了?不是温度,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让人想跪下的压迫感,松动了些。
扎西扶着老耿,两个人都没说话。老耿总算不抖了,但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起来,蔫蔫地靠着扎西,眼神还是直的。扎西也没好到哪儿去,脸上泪痕糊着灰,一道一道的,他也不擦,就那么呆坐着。
苏伦站在所有人最前面,离钟最近。
她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手里还攥着那枚军刺,指节还泛白,但刃尖已经垂下来了。她看着那株种在钟体上的嫩芽,看了很久,久到陈砚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肩膀那根一直绷紧的弦,极其缓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松了一点点。
空间里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死寂,是暴风眼中心那种诡异的、暂时的、你知道它持续不了多久但此刻确实存在的安静。乳白微光没有恢复,墙壁上那些光点依然大片大片地熄灭着,但也没再继续灭下去。地面上的脉络纹路,流动的光几乎停滞了,只剩下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几丝,像垂危病人手腕上摸不到的脉搏。
但那株嫩芽亮着。
很小,很淡,风一吹就能断的样子。可它就是亮着。淡金色的光晕圈住它细弱的茎和两片还没完全展开的子叶,像一盏刚点燃、还不知道能烧多久的豆灯。
陈砚终于动了。
他把托着嫩芽的手慢慢收回来,动作极轻,像怕惊着什么。其实他根本没碰到那芽,他的手离钟面还有寸把远。但那个收回的姿势,郑重得像从祭坛上请下什么圣物。
他把手收回来,捂在心口。玄黑石还烫着,隔着衣物和掌心,那份温度与钟体上那株嫩芽的淡金微光,似乎隐隐共鸣着,同频,缓慢,像两颗挨得很近的心跳。
他闭上眼。
不是休息。他在听。
网络里,那些刚才爆发过一道璀璨共鸣的光点,此刻都暗淡下去了。不是熄灭,是耗尽了那一瞬攒起的力气。葛爷爷的碎片光芒收敛成极微弱的一点,老人大概又睡着了,呼吸绵长而疲惫。晓雅的感知像退了潮的海水,只剩下细细一线,还在固执地往昆仑方向探。林岚的数据流恢复了平稳,正在以极其节省能量的方式,缓慢地、系统地整理刚才那场共鸣中捕获的全部信息。
王婆婆那边,没有动静。不是沉寂,是昏迷中的平稳。多吉通过网络传来极其简略的意识碎片——还活着,伤势没恶化,呼吸稳了些。
陈砚把这枚碎片在意识里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那株嫩芽,低声说:
“它在这里……能活。”
没人接话。巴图是不懂。苏伦是没想好怎么接。扎西和老耿还沉浸在那波黑雾冲击后的余韵里,没回过神。
陈砚也不需要人接。他只是在确认。
种子是王婆婆用灵性温养出来的,在云安社区那片废墟里,在一次次濒临绝境时,从玄黑石的共鸣中催生出的第一缕生机。她交给他,说或许能在绝境中生长。
这里是不是绝境?昆仑地心,万年囚笼,被噬灵族侵蚀的东皇钟上。没有土壤,没有阳光,没有水。
但它活了。
不是靠他的力量。是靠那张网,靠网里每一道此刻暗淡却仍未熄灭的光点,靠他们刚才那一刻没有任何人犹豫、没有任何人计算得失、只是朴实地想“要撑住”的念头。
它活了。
这就够了。
“它活了”这件事本身,就是答案。
巴图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这玩意儿……能吃吗?”
陈砚一愣。
苏伦回头看了巴图一眼,眼神里带着“你是不是有病”的清晰意味。
巴图讪讪地:“我就问问。万一咱们困这儿饿死了,好歹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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