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隔着那道巨石裂隙,听见门后传来那声压抑的闷咳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把他带出来。
带出那间冰冷的囚室,带出那片无边的黑暗,带到这口钟前,带到这张网里。
带回家。
他把那只枯槁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隔着衣物,隔着皮肉,隔着肋骨,让那颗缓慢但依然在跳的心脏,一下一下,把震动传到那只冰凉的掌心。
“我们在呢。”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巴图叔,扎西哥,老耿叔,苏伦姐……都在。”
他顿了顿,看着那双浑浊的、渐渐聚焦的眼睛,又说:
“网里还有很多人。葛爷爷,晓雅妹妹,林岚姐,王婆婆……”
“他们也在等您。”
石垣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陈砚,看着那只贴在自己手背上的、温热的手掌。
然后,极其缓慢地,他那双枯槁的、布满银色裂纹的眼角,有什么极其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泪。
地守者的泪腺早在漫长的进化中退化。那是灵性核心深处,一道被压抑了太久、以为永远不会被触动的古老禁制,在这一刻,无声地、轻轻地——
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不是崩溃。
是解冻。
巴图的声音从旁边闷闷地传过来:“醒了?他娘的,可算醒了。”
他蹲在不远处,手里攥着那把卷刃的工兵铲,正用一块破布使劲擦着铲面上的血污,擦得很用力,像是在跟它较劲。他不看石垣,声音也故意放得很粗,像生怕显出一丁点柔软:
“老家伙,命够硬的啊。还以为你撑不到咱们把你扒出来呢。”
石垣的目光缓慢地移向巴图。
他看着那张胡子拉碴、沾满污垢、此刻正拼命做出一副满不在乎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手上纵横交错的、还在渗血的裂口,看着那把铲刃崩了好几块、几乎快要报废的工兵铲。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唇又动了动。
“……多谢。”
巴图擦铲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更用力地擦那块其实已经没什么可擦的铲面,声音比刚才更闷:
“谢个屁。老子是来救赵老头的,顺道。你别自作多情。”
扎西在旁边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老耿靠着墙,闭着眼,嘴角也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苏伦依然站在通道口。她没有回头,但握军刺的手,似乎松了那么一点点。
陈砚没有笑。
他只是继续握着石垣的手,感受着那只冰凉的掌心,正在极其缓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
回温。
不是靠他的体温。
是靠石垣自己体内那盏破碎的、裂纹密布的灯,正在艰难地、一寸一寸地,重新点燃。
灵性网络里,那道边缘缠绕着无数暗痕的光点,终于不再继续暗淡下去。
它开始极其缓慢地、如同冻土深处第一道融水般,往外渗出一丝极其微弱、却稳定的脉动。
那脉动沿着网络的丝线,传到每一个节点。
葛爷爷的炉火,轻轻跳了一下。
晓雅在睡梦中,眉头舒展了半寸。
林岚的指尖在操作台上停顿了半秒,然后继续敲击,节奏不变。
冰洞里,昏迷的王秀兰,嘴角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
陈砚感知着这一切。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那只逐渐回温的手,看着那株依然立在钟体上的嫩芽,看着那两片在淡金色微光中轻轻颤动的子叶。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
不是他在握着石垣。
是他们,隔着这漫长的孤独与守望,隔着这破碎的囚笼与谎言,隔着源海文明覆灭时溅射的余烬与人类万年蹒跚的血痕——
互相握着。
嫩芽的根须,在那片被东皇钟金色纹路浸润的钟体表面,极其缓慢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地,往下延伸了一点点。
不是往深处扎。
是往旁边,往那盏刚刚重新点燃、还微弱如豆的古老光点方向,轻轻探出了一丝淡金色的、纤细的触须。
没有触碰。
只是感知。
像隔着漫长冬夜的炉边,两个还未完全熟悉、却已决定分享同一簇火的陌生人,沉默地、笨拙地,把自己的椅子,往对方那边,挪了半寸。
陈砚看见了。
石垣也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只被握了很久的手,极其缓慢地、用尽此刻所有力气——
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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