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郢都细雨初歇,空气里浸着草木的清润气息。公孙府的庭院静谧雅致,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光洁透亮,墙角的兰草吐着嫩芽,暗香浮动。书房之内,烛火摇曳,映得案上卷册字迹清晰,公孙羽一身月白常服,正伏案翻阅前朝治世典籍,指尖轻捻书页,神色沉静如水,周身透着温润儒雅的气息。
院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侍从低声通传:“先生,储君驾到。”
公孙羽抬眸,眸中闪过一丝温和,起身整理衣袍:“有请。”
话音未落,芈曦已缓步走入书房,一身素雅的淡青常服,褪去了储君的华贵仪仗,眉眼清丽温婉,只是眉宇间凝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少了往日的沉稳从容。她微微颔首:“先生安好,叨扰了。”
“储君客气,请坐。”公孙羽抬手示意,侍从奉上清茶后退下,书房内只剩二人,静谧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芈曦在案侧锦凳落座,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抬眸望向公孙羽,眼底藏着几分忐忑与迷茫,轻声开口:“先生,今日前来,是有一事,心中郁结已久,想向先生请教。”
公孙羽见她神色凝重,知晓绝非小事,温声道:“储君但说无妨,臣知无不言。”
芈曦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声音轻却清晰:“先生,我……我当真能成为一位合格的楚王吗?”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寂静,唯有烛火跳动,映得她眼底的不安愈发明显。自被册立为储君以来,她日夜勤勉,潜心研习治国之道,参与朝政决策,可每当夜深人静,或是面对朝堂之上若有似无的质疑目光,心中总会泛起疑虑。她是女子,打破千年礼制承继大统,朝野内外虽不敢公然反对,却难免暗藏非议;楚国统一天下的大业才刚起步,六国未平,诸侯环伺,变法需深化,民生需安抚,桩桩件件皆是重任,她怕自己能力不足,辜负父王的托付,辜负楚国百姓的期望,更怕辜负那些真心辅佐她的人。
公孙羽望着她眼底的忐忑,心中了然。这位储君看似沉稳干练,实则背负了太多压力,女子为储的争议,家国大业的重担,让她难免心生疑虑。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语气温和却坚定:“储君为何会有此问?在臣看来,你早已具备成为合格君主的资质,甚至远超许多寻常王侯。”
芈曦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黯淡下去:“先生谬赞了。我深知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沉,女子为储,本就违背礼制,朝野之中非议暗藏,世家势力虎视眈眈;六国未平,天下未统,变法之路险阻重重,民生疾苦尚需安抚。我怕自己经验不足,思虑不周,稍有不慎,便会动摇楚国根基,辜负父王与百姓。”
“储君所言,皆是实情,却也不必过分苛责自己。”公孙羽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地望着她,缓缓道,“古往今来,合格的君主,从不在于性别之分,亦不在于出身贵贱,而在于是否心怀天下,是否有坚韧之心,是否能明辨是非,是否能体恤民生。这几点,储君皆已具备,何谈不能胜任?”
他顿了顿,继续道:“储君自幼流落民间,历经颠沛流离,尝过世间疾苦,知晓百姓所求所盼。在新郑之时,你见邻里困苦,便常以微薄之力相助;入宫之后,更是心系民生,屡屡建言父王减免赋税,安抚流民,开仓济贫。君主之责,首在爱民,储君心怀百姓,便是合格君主的根基,这一点,许多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的王侯,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做到。”
芈曦垂眸,指尖攥紧了衣袖,过往新郑的岁月涌上心头,那些清贫却温暖的日子,那些百姓的疾苦与期盼,早已刻入骨髓,成为她心中不可动摇的坚守。
“再者,储君性情坚韧,历经风雨而不失本心。”公孙羽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笃定的力量,“自幼与吴起君、臣相依为命,饱尝艰辛却从未消沉;认祖归宗后,面对宫廷规矩的束缚,世家势力的试探,始终沉稳应对;汾城会盟,身陷万军之中却面无惧色;朝堂之上,敢逆父王之怒谏言止战,化解无谓征战,保住楚国国力。这般坚韧果敢,临危不乱,正是君主所需的品质。乱世之中,君主需有雷霆之心,亦需有沉稳之态,储君二者兼具,何惧风波?”
提及汾城之事与谏言止战,芈曦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些过往的经历,此刻想来,竟是自己成长的印记。
“至于谋略与见识,储君更是远超常人。”公孙羽眸中闪过赞许,“平越伐宛之战,你虽隐于军中,却能洞察战局细微;楚齐联盟之时,你虽未亲往,却能为先生建言献策,权衡利弊;六国违约之际,你能冷静分析局势,提出昭告天下、陈兵威慑、分化六国之策,既保国力,又立威严,条理清晰,思虑周全,这般谋略,便是久经朝堂的老臣,也未必能及。”
“这些……不过是我力所能及之事,且多有先生与吴起君相助,并非我一人之功。”芈曦语气谦逊,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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