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三百二十八场]
(一)
窗外的雨又缠缠绵绵落了三天,南方的回南天裹着潮气钻进宿舍的每一条缝隙,墙角那片霉斑像泼开的墨,顺着石灰层的纹路慢慢洇,就像我这些年总也捋不顺的日子。我坐在吱呀晃的木板床上,指尖捏着半块发硬的饼干,盯着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发愣——刚醒那会儿脑子里还飘着些什么来着?好像是老院子里的石榴树,又像是车间流水线的轰鸣声,明明闭眼时那些画面还鲜活得能摸到温度,可睁眼不过吸了两口带着霉味的空气,那些片段就跟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似的,飘着飘着就没影了,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我使劲眨了眨眼,抬手拍了拍后脑勺,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些跑掉的梦境拍回来。没用的,早就试过千百回了。年少时哪是这样啊,那时候醒了能把梦里的事儿掰扯得明明白白,连石榴花瓣落在手背上的触感、梦里伙伴喊我名字的声调,都能原封不动记好几天。有回梦到自己踩着云往天上飘,云朵软乎乎的像奶奶缝的棉花被,醒来后我扒着门框跟妈说,妈笑着揉我头发,说我是白日做梦想成仙。那时候的梦多实在啊,跟真发生过似的,就算是吓醒的噩梦,也能清清楚楚记得妖怪的模样,哭着躲进妈怀里时,那些恐惧都还热乎着。
可现在呢?脑子就像个漏风的旧风箱,使劲拽着风杆,却连半点完整的风都存不住。前半夜明明陷在一串连环梦里,从浅层的车间加班场景往下坠,坠进深层的老房子,又坠进更模糊的、连人物都看不清的混沌里,梦里只觉得一切都真切极了——踩在老房子青砖地上的凉,空气里飘的煤烟味,甚至能感觉到有人在我耳边说话,可到底说什么,谁在说,醒了就成了一团雾。我试过醒了立刻摸手机记下来,可手指刚碰到屏幕,那些画面就开始碎,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抓都抓不住,最后只剩满心的空落落,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想不起丢的是啥。
这样的日子久了,我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啥毛病。明明在梦里的时候,从来没觉得那是假的,就像当局者迷似的,跟着梦里的情节走,开心了笑,着急了跑,难过了哭,全然不知那只是大脑编织的幻境。有回梦到自己回到小时候住的土坯房,妈在灶台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响,我凑过去要吃锅里的红薯,刚伸手,画面突然晃了晃,就像电视信号不好似的,接着就醒了。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胸口闷得发慌,想再想起妈烧火的样子,却只记得个模糊的轮廓,连她穿的衣服颜色都想不起来了。这种无力感真熬人,就像手里攥着一把沙,越使劲,漏得越快,最后掌心只剩一层细沙,拍掉了,连点印记都没有。
不光是梦,这身子骨也早就垮了。坐在这儿没一会儿,就觉得浑身发沉,肩膀酸得像扛了百十来斤的东西,眼皮子也一个劲往下耷拉,精神头差得要命。车间里的活儿不算重,可我每天下班回来,往床上一躺就不想动,连脱衣服的力气都快没了,饭也没胃口,一碗米饭扒拉两口就放下,体重掉得厉害,胳膊细得跟麻秆似的。有回上楼梯,才爬到三楼,就喘得不行,扶着栏杆直咳嗽,胸口闷得像堵了块石头,那时候我就知道,这身子是真的不行了。
敏锐的人总能感知到命运的轨迹,这话我信。就像春天来了燕子会归巢,秋天到了树叶会飘落,我的身体在一天天衰败,这轨迹清晰得很,躲都躲不开。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精力在一点点流失,就像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总有流干的那天。理性点想,人老了总会这样,可我心里清楚,我这不是老,是熬坏了,是这些年的苦日子把身子骨磨垮了。那些扭曲的过去,那些堆起来的苦难,就像一块块石头压在心上,压得我喘不过气,也压垮了我的身体。
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没几年活头了。有时候晚上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宿舍天花板上的蛛网,就会想,哪天我要是走了,会不会有人记得我?大概不会吧,我就是个在南方打工的普通人,没什么出息,也没什么牵挂。车间里的工友换了一批又一批,谁会记得那个总是蔫蔫的、爱走神的老头?宿舍的床板换了一茬又一茬,谁会记得我曾在这儿住过?想想也挺悲凉的,可又能怎么样呢?
理性的人能察觉到世事运行的规律,我不算理性,可也能看清一些事儿。这世上的事,大多是注定的,该经历的苦难躲不掉,该走的路也绕不开。我这辈子,没什么大起大落,却满是磕磕绊绊,挫折一个接一个,就像走在坑坑洼洼的泥路上,刚躲开这个坑,又踩进那个洼。年轻时还想着拼一把,改变命运,可折腾来折腾去,还是老样子,甚至更糟。现在倒也看开了,认了,日子嘛,不就是这么熬着。
我不算敏锐,也不算理性,顶多算是个笨拙的人。这辈子勤勉过,在车间里加班加点,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可到头来,还是一事无成。勤勉没给我带来什么改变,可内视自己心里的无奈与悲凉,我还是做得到的。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藏在心底的苦就会冒出来,像潮水似的把我淹没,让我喘不过气。我知道,经历苦难的人,不是疯了,就是死了,我没疯,也没死,算万幸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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