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我还没放弃。就像有人说的,哪怕头戴荆棘冠,也要在毒瘴弥漫的沼泽里往前爬。我这一辈子,就像在这片沼泽里挣扎,荆棘划破了皮肤,毒瘴呛得我难受,可我还是没停下,爬呀爬呀爬,爬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在爬向哪里,或许只是本能地不想沉下去吧。有时候累得真想躺下,任凭沼泽把我吞噬,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再坚持坚持,说不定前面就有出路了,哪怕那出路很渺茫。
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雨声和远处车间偶尔传来的机器声。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糙得像砂纸,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灰尘。这些年在南方打工,住过的宿舍换了好几个,每个宿舍都差不多,潮湿、狭小、拥挤,就像我一成不变的生活。每天重复着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日子过得像复制粘贴,没什么意思,也没什么可说的。
记忆还在一点点衰退,不光是梦,连以前的事也记不清了。有时候看到老照片,想不起照片里的人是谁,想不起当时发生了什么;有时候工友跟我聊以前的事,我只能笑着点头,其实脑子里一片空白。生命的体态特征也在日渐消亡,就像那些失去活性的细胞,不再新陈代谢,慢慢走向衰亡。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反应越来越慢,耳朵越来越背,眼睛也越来越花,这些都是无法逆转的。
这辈子,过得挺糟糕的,痛苦、悲凉、悲惨,满是挫折,没什么值得炫耀的,也没什么值得写下来的。说多了都是泪,写多了都是苦,还不如不说不写,省得让人笑话。窗外的雨好像小了点,天还是阴沉沉的,灰蒙一片,就像我的心情,从来没真正晴朗过。
算了,不说了,也不想写了,下次再聊再写吧。再见,嘁,呵呵,这阴郁灰蒙的日子,还得接着熬啊。我把手里的饼干放下,往床头靠了靠,闭上眼睛,不知道下次醒来,还能不能记得这片刻的宁静,还是又会像往常一样,脑子里空空如也,只剩下漏风的风箱似的,空荡荡的回响。
(二)
今早醒过来的时候,被窝里还留着点没散透的凉气,不是南方冬天该有的湿冷——那种黏在皮肤上、裹着潮气往骨头缝里钻的冷,而是带着点虚幻感的寒,像是从昨晚的梦里硬生生拽出来的,缠在身上甩不掉。眼皮沉得掀不开,使劲眨了眨眼,才看清出租屋的天花板,墙皮有些斑驳,漏出一小片泛黄的印记,像极了梦里集市口晒褪色的布幡。浑身骨头缝里透着酸,胳膊抬起来都觉得发沉,肌肉时不时抽一下,带着种说不清的僵劲,精神头差得像被抽走了半截魂儿,往旁边摸了摸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刺得眼睛疼,没心思看时间,就想蜷着,可蜷久了又觉得浑身发颤,不是冷得打哆嗦,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细细密密的颤,跟揣了只受惊的小兽似的,安静不下来。
昨晚又冻醒好几回,迷迷糊糊间总觉得自己还在梦里的关口,风顺着棚子的缝隙灌进来,吹得军大衣的边角打在腿上,凉飕飕的。那些梦啊,说起来也怪,乱七八糟堆了一脑子,监狱、戍边、养老院,还有什么活动、演义,一会儿是古代的青石板路,一会儿是现如今的集市棚子,偶尔还冒出来点未来科技的影子,光怪陆离的,可真要去想,又都成了碎渣渣,抓不住,也拼不起来。我向来不怎么信梦,醒来就忘也挺好,本来好多事儿就没意义,记着也是白占脑子,可偏生有那么一小段,像粘在心上的草籽,晃悠来晃悠去,赶不走,索性就念叨念叨,权当是自言自语解闷,反正也没人听,说出来也轻快些。
梦里的集市总在黄昏时分,太阳挂在西边的土坡上,把天染成一片橘红,映得路边的老槐树影子拉得老长,叶子落下来,被风卷着滚到脚边。关口就在集市口拐个弯的地方,木头架子搭的棚子,顶子铺着油布,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边,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梁。窗口小小的,嵌在土坯墙里,跟镇上邮局寄信的窗口差不多高,只是里面坐的不是戴老花镜的阿姨,是戍边的小战士,穿的衣裳带着点风尘气,袖口磨得发亮,肩膀上的徽章在夕阳下闪着微光。这是专门给戍边的人设的关爱关口,领饭的地方,中西餐都有,有时候是刚蒸好的馒头就着炒青菜,热气腾腾的;有时候是面包配着炖肉,香得很;偶尔也有剩下的残羹冷炙,菜叶子蔫了,肉也凉透了,可我从来不计较,有得吃就不错,还能顺带着蹭点,给那边养老院里的老人送去——那老人瘫在炕上,话不多,每次我把饭递过去,他都会拉着我的手,含含糊糊地说“你是我爷爷”,我听着,也没纠正,反倒顺着他的话说“是啊,爷爷给你送吃的来了”,日子久了,我是真把他当成亲爷爷待,每次领饭都特意多拿一份,怕他饿着。
记得有一次过年过节,具体是啥节忘了,只记得那天的太阳特别暖,风也温柔,不像平时那么烈。我照样去关口领饭,刚走到窗口,里面的小战士就笑着递出来一件东西,是件军大衣,深绿色的,摸上去糙糙的,带着点太阳晒过的味道,领口缝得扎实,针脚细密。“给你的,天凉了,穿这个暖和。”小战士的声音带着点青涩,脸颊冻得红扑扑的。我愣了愣,接过来套在身上,沉甸甸的,刚好合身,风一吹,领口和袖口都严严实实的,寒气一点儿也钻不进来,那会儿心里突然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火炉,觉得这衣裳比家里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强多了,站在原地拢着领子跺了跺脚,竟有点舍不得脱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