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那把火到底烧得多旺，吴郡这边一时半会儿还看不真切。但巢湖水面上的曹军战船，像是退潮似的，一天比一天少，最后只剩下些小猫小狗还在那儿晃悠，这可是濡须口的徐盛瞪大眼睛数着的，做不得假。细作冒死传回的消息也印证了：张辽的大旗，已经不在合肥城头飘着了。
压在江东胸口的那块大石头，“哐当”一下，挪开了一大半。吴郡上上下下，从孙权到街头的贩夫走卒，都偷偷松了口气，感觉天都蓝了不少。
可周瑜这口气还没松利索，荆南来的第二道加急军报，就跟索命符似的，拍在了他的案头上。送信的使者是被人抬进来的，只剩半口气，身上大小伤口十几处，带来的消息比他的伤还让人心惊肉跳。
吕蒙拼死传出的绢书上，字迹被血和泥糊得斑驳，透着绝望：
“……文聘疯矣！连日驱民填壕，昼夜猛攻……城墙残破，西门危殆……张太守中流矢，重伤昏迷……粮尽，日杀马充饥……末将麾下死士折损过半，‘雷火子’将罄……恐难支撑旬日……盼援如救火！”
“旬日……”周瑜捏着那卷沾血的绢书，指节捏得发白。北方好不容易挣来的喘息之机，眼看就要被荆南的溃败葬送！一旦长沙陷落，吕蒙和那两千精锐必死无疑，文聘就能腾出手来收拾零陵、桂阳，到时候荆南这块快到嘴的肥肉不但飞了，还会变成蔡瑁捅向江东后背的一把尖刀！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亲自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最后一丝犹豫被凌厉取代：“击鼓！升帐！”
都督府正堂，刚刚因为北线压力缓解而轻松了没几天的气氛，瞬间再次凝固。
周瑜没有废话，直接将吕蒙的血书传阅众将。程普、黄盖等老将看完，眼珠子都红了，嗷嗷叫着要立刻点兵，杀奔长沙，跟文聘拼个你死我活。张昭等文官则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周瑜抬手压下嘈杂，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眉头紧锁的孙权脸上：“主公，北患暂缓，然荆南危如累卵！长沙若失，前功尽弃，吕蒙及两千江东儿郎玉石俱焚！荆南三郡亦将尽归蔡瑁，我将腹背受敌！此刻绝非犹豫之时，瑜请亲率精锐，疾驰荆南，解长沙之围！”
孙权看着周瑜，嘴唇动了动，没立刻答应，反而迟疑地看向张昭：“张公，你以为如何？公瑾兄……乃国之柱石，岂可再轻身犯险？是否……另遣大将前往？”
张昭沉吟片刻，出列道：“主公所虑极是。都督身系江东安危，不宜再履险地。程、黄诸位老将军皆乃百战宿将，可当此任。”
周瑜心里冷笑一声，知道这是孙权和张昭那点“功高震主”的心思又冒头了，怕他再立新功，更难制衡。他不等程普等人请命，直接开口，语气斩钉截铁：“主公！非是瑜贪功恋战！长沙局势，非比寻常！文聘非蔡瑁可比，用兵老辣，更兼城池将破，军心浮动，非奇计不能解！程、黄诸位老将军勇则勇矣，然临机决断，恐不及瑜亲临！此战关乎荆南全局，乃至江东未来气运，不容有失！唯有瑜亲往，方能随机应变，扭转乾坤！”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局势的危急和特殊性，强调非自己不可，又暗中捧了下程普等人只是“勇”，而自己擅“奇计”和“决断”，堵住了孙权的嘴。
孙权被周瑜的气势和道理压住，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来。程普、黄盖等人虽然想争，但看看周瑜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想想吕蒙血书中的惨状，也知道此刻不是争功的时候，纷纷抱拳：“末将等愿随都督赴汤蹈火！”
孙权见众意如此，只好顺水推舟，脸上挤出几分“忧色”：“既如此……便有劳公瑾兄再辛苦一遭！万事小心！”
计议已定，整个江东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但这次，周瑜要的不是虚张声势的“主力”，而是真正的尖刀。
他点的将，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韩当率五千擅长山地奔袭的轻锐为前锋，黄盖领八千经验丰富的老兵为中军，程普坐镇后方，总督粮草辎重，并协调江夏方向策应。水军则由吕蒙旧部率领，搭载部队和攻城器械沿湘水疾进。总兵力不过两万，但皆是能战敢死之士。
更关键的是，周瑜带上了工匠营最新打造的一批“好东西”：改进后的“雷火子”威力更大，稳定性更高；还有十几架根据“梦中所见”捣鼓出来的、发射大型“火雷箭”的简易床弩，被小心翼翼地拆卸装船。这是他为文聘准备的一份“大礼”。
出征前夜，周瑜密召鲁肃和诸葛瑾至书房。
“子敬，子瑜，我走之后，吴郡与主公，便托付给二位了。”周瑜神色郑重，“北边曹操虽暂退，但其心不死，细作活动必将更猖獗。内部……亦需小心维系，莫使流言蜋语，乱了人心。”
鲁肃和诸葛瑾自然明白他话中深意，肃然应诺：“都督放心，肃（瑾）必竭尽全力，保后方无虞！”
第二天拂晓，天色微明，吴郡水寨战鼓震天。 周瑜一身玄甲，外罩素袍，立于旗舰船头，江风拂动他额前散发，目光锐利如刀。孙权率文武百官在码头送行，仪式比上次简单，却更显肃杀。
没有过多的废话，周瑜对孙权抱拳一礼：“主公保重，瑜去去便回！”
说罢，转身下令：“启航！”
舰队劈波斩浪，逆流而上，直扑烽火连天的荆南。这一次，不再是虚张声势的佯动，而是真正的雷霆一击！
船行迅速，沿途不断有各地细作驾小舟靠上来汇报最新军情。综合各方信息，长沙情况比吕蒙血书中描述的更糟：城墙多处坍塌，文聘甚至已经攻入过外城，是被吕蒙带人拼死血战又赶了出去，但守军已到了极限。
“再快一点！”周瑜站在船头，望着西边水天相接处，心中默念。吕蒙，撑住！我来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文聘那张冷峻的脸上，即将露出的惊愕表情。这一次，他要让这位荆州名将，好好尝尝“科技”与“奇谋”结合的滋味。
荆南的天空，注定要被更猛烈的火焰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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