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衡猛地闭上眼!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如同在万丈悬崖边勒住狂奔的烈马,死死将那股翻腾的杀意和哀气压回肺腑深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破那层泥垢,带来细微的刺痛感,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不能失控。绝不能在此刻失控。
他再次睁开眼时,那空洞麻木的眼神深处,所有的波澜都被强行冻结、掩埋,只剩下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的死寂。他微微佝偻着背,脚步拖沓,像一个真正的、被生活彻底压垮的老乞丐,随着人流的涌动,缓缓地、无声地向前挪动。
繁华的街市在他眼中流淌,却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温度,只剩下冰冷扭曲的线条和无声的讽刺。
绸缎庄门口,伙计正满面红光地抖开一匹流光溢彩的锦缎,唾沫横飞地向衣着光鲜的客人吹嘘着“苏杭新到的上品”。莫衡的目光扫过那匹锦缎,眼前浮现的却是苏柔生前最珍爱的一件用同样锦缎裁制的春衫,如今,想必已和它的主人一同,化作了莫府废墟中的一缕焦灰。
酒楼里,觥筹交错,酒令喧天,食客们满面红光地撕扯着烤得金黄的肥鸡。莫衡的胃里空空如也,却只感到一阵冰冷的恶心。他仿佛看到麟儿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冰冷的血泊里,小小的手还保持着生前抓握的姿态,或许是想抓住母亲递来的、一块小小的、香甜的糕点?
金玉铺子前,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衣着华贵的妇人挑拣着金簪玉镯,笑声清脆。莫衡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支素银簪子上,样式普通。他的指尖在肮脏的袖中微微痉挛,仿佛还残留着在莫府废墟焦土中摸索到苏柔那枚素银簪时的冰冷触感。
每一幕繁华,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锉刀,狠狠刮擦着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肺腑中的哀气在冰冷的死寂外壳下无声地翻腾、凝聚,变得更加精纯,更加沉重。
他像一个真正的幽灵,一个被繁华世界遗忘的阴影,在喧嚣的锦云城街道上无声地穿行。脚步最终停在了一条更加喧嚣、却弥漫着另一种更原始、更粗粛气息的街道口。
金玉街。
街道两旁,商铺的幌子招摇着。粮行、布庄、钱庄、当铺……许多铺面的门楣上,都悬挂着一个硕大的、金光闪闪的“金”字徽记,如同烙铁,宣示着它们共同的归属。
金满堂的产业。
莫衡在街角一处堆满杂物、散发着浓重尿臊味的阴影里缓缓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将破烂的、沾满泥污的草帽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一条缝隙,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冰冷蛇瞳,无声地扫视着街对面的景象。
第一家,“金丰米行”。
铺面阔气,伙计精干。门口支着两张长条桌,上面摆放着几个敞开的米斗,雪白饱满的大米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进出的客人多是些穿着短打的脚夫、面色黝黑的农人,他们扛着或挑着沉重的麻袋,脸上带着期盼和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莫衡的目光,落在了米行门口一个穿着管事短褂、身材干瘦、眼神却异常锐利的汉子身上。他手里拿着一杆小巧的黄铜秤,秤杆油亮。每当有农人扛着粮食进来,他便上前,麻利地解开麻袋口,抓起一把米,放在掌心捻一捻,吹一吹,然后熟练地倒进秤盘里。
他的动作很快,手指在秤杆的刻度星花上飞快地拨动着秤砣。
一个穿着补丁短袄、满脸风霜的老农,佝偻着背,吃力地扛着一袋谷子走到桌前,脸上挤出谦卑的笑容:“李……李管事,您给掌掌眼……”
那李管事眼皮都没抬,接过麻袋,动作娴熟地抓起一把谷子,随意捻了捻,撇了撇嘴:“次等货,瘪谷多,水分重。” 他不由分说,将谷子倒入秤盘,手指在秤杆上飞快地拨动了几下。秤杆尾部高高翘起。
“一百零三斤。”李管事的声音毫无波澜,“按次等粮价,三文一斤。”
老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急切地指着秤杆:“管……管事老爷,您……您这秤砣……是不是压得低了点?俺……俺在家称过,足有一百一十斤啊!而且……俺这谷子都是上好的……”
“放屁!”李管事脸色一沉,三角眼一瞪,“我金丰米行的秤,是官府验过的‘公平秤’!童叟无欺!你说我秤不准?那就是说官府不公了?嗯?!”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秤盘里的谷子都跳了一下。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立刻围了上来,眼神不善地盯着老农。
老农吓得一哆嗦,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他看着秤杆上那明显被做了手脚的刻度,看着李管事那冷漠而凶狠的眼神,再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伙计,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奈。
“……是……是小的眼拙……眼拙了……”他佝偻着腰,声音带着哭腔。
李管事冷哼一声,飞快地拨动秤砣,秤杆终于平衡,他报出一个更低的斤两,然后扔出几串铜钱,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拿好!下次再敢啰嗦,这金丰米行,你一粒谷子也别想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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