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农颤抖着捡起那明显少于预期的铜钱,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也没说,扛起空瘪的麻袋,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踉踉跄跄地消失在人群里。
莫衡坐在阴影中,冰冷的目光扫过那杆油光发亮的“公平秤”,扫过李管事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冷笑,扫过那几个膀大腰圆、如同门神般的伙计。肺腑中的哀气无声地翻涌了一下,如同冰层下的暗流。他想起了那夜在破庙中,自己第一次尝试用意念牵引寒星时,那种失控的狂暴和反噬的冰寒。此刻,这种冰冷而沉重的感觉,再次清晰地浮现。
他移开目光,投向下一家。
“金瑞布庄”。
铺面更大,装潢也更显奢华。各色绫罗绸缎在宽敞的店堂里流光溢彩。进出的多是些衣着体面的妇人小姐,伙计们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然而,在布庄侧面的小巷口,气氛却截然不同。
一个挑着扁担、上面挂着几匹粗布的小贩,被两个穿着金府护卫服饰、腰挎短刀的壮汉堵在墙角。其中一个壮汉,脸上带着一道蜈蚣似的刀疤,正用蒲扇般的大手,恶狠狠地戳着小贩的胸口。
“……他娘的!交不上‘平安钱’,还敢在金爷的地盘上摆摊?活腻歪了?!”刀疤脸的声音如同破锣,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小贩脸上。
小贩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护着自己的担子,哀求道:“王……王头儿……求您再宽限两天……这两天生意实在不好……家里娃儿还等着米下锅……”
“宽限?老子宽限你,谁宽限老子?”刀疤脸狞笑一声,猛地一脚踹翻了小贩的扁担!几匹粗布滚落在地,沾满了尘土。“没钱?那就拿布抵!”他一挥手,另一个护卫立刻上前,粗暴地去抢夺地上的布匹。
“不要!那是俺的命根子啊!”小贩哭喊着扑上去,死死抱住其中一匹布。
“滚开!”刀疤脸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抡起拳头,狠狠砸在小贩的太阳穴上!
“砰!”一声闷响。
小贩连哼都没哼一声,眼前一黑,软软地瘫倒在地,额角瞬间鼓起一个乌青的大包,鲜血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呸!不识抬举的东西!”刀疤脸啐了一口,和同伴抱起那几匹沾了血的粗布,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只留下昏迷的小贩躺在冰冷的巷子里,额头的鲜血在尘土中慢慢洇开。
莫衡冰冷的目光扫过巷口那滩刺目的血迹,扫过那两个护卫嚣张的背影,最终落在那昏迷小贩痛苦扭曲的脸上。肺腑深处的哀气,如同被投入了火星的冰窖,无声地沸腾、燃烧!一种冰冷的、熟悉的感觉顺着脊柱蔓延——那是操控寒星前,哀气被强行凝聚压缩时,那种沉重而危险的力量感!他放在膝上的手,在肮脏的破布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移开视线,仿佛那目光也带着千钧重量。最终,落在了街道尽头,那栋最为喧嚣、也最为奢华的建筑——一座三层高的朱红楼宇。巨大的牌匾上,三个烫金大字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金玉楼。
楼前车水马龙,装饰华丽的马车停满两侧。衣着光鲜的客人络绎不绝,门口站着几个穿着绸缎短褂、眼神精悍的护卫,审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楼内隐隐传来骰子碰撞的脆响、兴奋的呼喊、绝望的哀嚎、还有女子娇媚的调笑声,混杂成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充满欲望与堕落的浊流。
那是金满堂的核心。也是吞噬了无数人家财、性命乃至灵魂的销金窟、白骨场。
莫衡的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冰锥,穿过喧嚣的人流,死死钉在那块金光闪闪的匾额之上。肺腑深处翻腾的哀气与冰冷的杀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后背紧贴的乌木秤杆,秤锤部位传来一阵剧烈而压抑的震颤!那沉甸甸的冰冷感,如同呼应着他体内狂暴的力量,几乎要挣脱破布的束缚!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刺骨的空气涌入肺腑,如同吞下无数冰针。他闭上眼,强行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暴哀气和杀意,连同秤锤的震颤,一同压回那深不见底的冰寒死寂之中。
再睁开眼时,阴影里的老乞丐,眼神已彻底化为一片冻结万物的寒潭。
他缓缓站起身,如同枯叶被风吹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金玉街旁一条更加狭窄、肮脏的小巷深处。身影被浓重的阴影吞没,只留下身后那片喧嚣刺目的繁华,以及那三处如同毒疮般镶嵌在锦云城肌理上的金氏产业,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如同巨兽獠牙般的阴影。
秤杆无声,哀气凝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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