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三十年代，雨丝斜斜划过维多利亚式的哥特窗棂，将窗外的荒原晕成一片模糊的青灰色。
沈梵音拎着绣着暗纹兰草的行李箱紧张的站在门厅里，她立在那里，身着烟青色旗袍，身姿窈窕如风中劲竹，自带一股江南烟雨浸润出的温婉气韵与这所英国寄宿学校格格不入。
吉莉安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挑了挑眉。
“你是新来的？”
沈梵音转过身，看见一位身着笔挺校服裙的少女倚在楼梯扶手上，金色的落肩短发，眼眸是淬了冰的蓝。
她身后跟着三个同样穿着校服的女孩，目光像细密的针，落在沈梵音的旗袍领口和乌黑的发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欢迎来到布莱尔学院，”
吉莉安走下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响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
沈梵音礼貌的扬起一个微笑
“您好！我叫沈梵音”
“我是吉莉安，年级长。记住，在这里，要遵循校规，一定要守规矩。”
沈梵音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指节泛白。
她不懂父亲为何突然将她丢进这么偏远的寄宿学校。
雨还在下，窗玻璃上的水痕蜿蜒如泪，仿佛预示着某种即将裂开的平静，轻轻叩击着她不安的心跳。
吉莉安的指尖划过沈梵音行李箱上的兰草绣纹，指甲无意识地刮过丝绸表面，留下一道浅淡的白痕，目光落沈梵音露在外面的小腿上停顿了两秒。
“东方的玩意儿？”
她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
“在这里，没人需要穿这些花哨的衣服。校规、课本、作息表，这才是你该关注的。”
身后的矮个女孩嗤笑一声
“听说中国人都裹小脚？她的鞋看起来倒挺正常。”
沈梵音的睫毛颤了颤，指尖按在行李箱的锁扣上，力道大得让指腹泛白。
她从小跟着父亲游历各国，见惯了不同肤色的目光，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感觉自己像个被陈列的展品。
“我的鞋合不合脚，与你无关。”
她的英语带着淡淡的东方口音，却字字清晰
“还有，裹脚是对女人的摧残，即便我裹脚了，你也不该嘲笑我。”
吉莉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习惯了在这所学校里呼风唤雨，女孩们要么敬畏要么盲从，还没人敢这样直接反驳她。
她向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盯着沈梵音的眼睛，碧蓝的瞳孔里翻涌着冷意
“看来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在这里，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走廊尽头的铃声突然尖锐地响起，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吉莉安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收回目光，拍了拍沈梵音的肩膀，动作看似随意，力道却重得让沈梵音踉跄了一下。
“跟我来，迟到会被麦考利夫人罚抄《圣经》五十遍。”
沈梵音咬着唇跟上，走廊两侧的画像里，陌生的贵族男女凝视着她，眼神冰冷而疏离。
路过一间教室时，她瞥见里面的女孩们都穿着统一的深灰色校服，坐姿笔直如松，仿佛被设定好的木偶。
空气中除了樟脑味，又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的宿舍在最里面，”
吉莉安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
“记住，晚上十点后不许说话，不许私藏零食，更不许违反宵禁。”
她顿了顿，补充道
“这里最重要的是遵守校规，要时刻记得。”
沈梵音推开门，宿舍是逼仄的十人间，铁架床上铺着浆洗得发硬的床单。沈梵音被安排在最里面的角落。
一个留着浅棕色卷发的女孩从书桌后抬起头，眼睛像温顺的小鹿，看见她时，怯生生地笑了笑
“你好，我是艾拉。”
窗外的雨还没停，风卷着雨丝拍打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梵音没什么热情的点点头，放下行李箱，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被浓雾笼罩的荒原。
父亲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他转身时决绝的背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
她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这所看似平静的寄宿学校里，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规则。
艾拉的指尖绞着衣角，目光飞快地扫过沈梵音的旗袍，又慌忙垂下
“你的衣服真好看……这里的人，从来不会穿这样的裙子。”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听见。
沈梵音抬手抚平旗袍下摆的褶皱，那是母亲生前为她绣的，兰草的针脚里藏着江南的温润，是她在异国他乡唯一的慰藉。
“这是旗袍，我们国家才有的。”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皮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比吉莉安的脚步声更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艾拉瞬间绷紧了身体，飞快地将诗集塞进抽屉最深处，压低声音
“是麦考利夫人！快把你的行李箱收进柜子里，她不喜欢学生带无关紧要的东西。”
沈梵音刚把行李箱推进床底，房门就被敲响了，有人打开门问好
“麦考利夫人。”
推开门的是位中年女人，身着黑色束腰长裙，领口系着浆硬的白领巾，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像手术刀般锐利，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她的视线在沈梵音的旗袍上停顿了两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沈梵音？”麦考利夫人的英语字正腔圆，带着老式贵族的刻板
“布莱尔学院培养的是有纪律、有教养的女性，不是游手好闲的人。
从明天起，换上校服，收起你那些不合时宜的装饰。”
她的目光落在床底露出的行李箱一角，语气陡然严厉
“把箱子拿出来，我要检查。”
沈梵音咬了咬唇，弯腰拖出箱子。
麦考利夫人戴上白手套，一把掀开箱盖，里面的丝绸衣物、绣帕、还有一本母亲的手札，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她拿起那本手札，指尖划过封面的烫金字迹，眼神冰冷
“无关书籍，没收。这些衣物先寄存在我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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